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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幻世枯情 千年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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千年寂定,三界初宁。
自魔域封宫、珩渊闭关千年的消息传遍天界,诸天上下一时风波尽敛,云海浩荡,岁岁清平。
司姻殿常年静穆,桂香沉敛,流云缓步漫过层层玉册仙卷。
这几日,秋晏皆埋首案牍,规整三界寻常缘法,梳理细碎姻缘脉络。四只乌木匣盛着的高阶待勘卷宗妥帖静置一旁,他循序安理殿中公务。
直至一道天宫传旨仙官踏云落于殿阶,声线恭和。
“司姻大人,天妃娘娘传诏,请您入紫宸偏殿回话。”
秋晏闻声抬眸,指尖自卷册上方轻收,神色清淡如常,应声领旨。
待传旨仙官离去,殿内重归静谧。
他并未即刻动身,袖间灵息微漾,身前浮起姻缘簿。
册面流光浅浅浮动,两缕红线一明一晦,交错铺展。
一缕纤细透亮,色泽柔和绵长;另一缕粗阔浮艳,光晕底下泛着暗沉杂色。
秋晏垂眸静看片刻,便敛去簿中灵光。
其中曲折利害,他已然尽数了然。
整袖起身,白衣清绝,踏流云直赴天宫。
紫宸偏殿鎏金温华,仙气雍容,帐幔垂落,隔绝外界云海。
天妃端坐主位,仪态端严,眉眼间带着久居宗室养成的从容与威压。
身侧立着昭华公主。少女娇妍明媚,眼底盛着少女独有的热烈憧憬。
见秋晏入殿,二人目光齐齐落来。
天妃开口温和,字句却带着不容推脱的宗室意志。
“司姻大人执掌三界缘法,可斡旋红线、定一世归宿。今日召你前来,是为昭华婚配一事。”
“苍华仙族底蕴深厚,势压诸天,太子曜沧品貌天资皆是顶尖,与昭华身份适配。本宫意欲促成这段姻缘。”
她语气淡淡补了一句,暗藏深意。
“此事暂且不必惊扰天帝。若缘法可斡旋,待天命有兆,再请陛下赐婚,便是水到渠成。还望司姻大人成全。”
昭华亦上前半步,眸光恳切:“恳请司姻大人成全。”
殿中风静无波。
秋晏立身端然,语态平和,没有直接应下,也没有出言反驳。
“天妃娘娘,公主,此事我已知晓。世间祸福甘苦,本就因人而异。旁人眼中的锦绣良缘,落到自身,未必便是幸事。”
他语气平缓,不带评判。
“抉择关乎公主往后漫长仙岁,若是仓促定夺,他日心生悔意,便追悔莫及。”
话锋轻转,提出提议。
“臣存有一段旧世幻境,乃是一位故人亲历的红尘帝室姻缘。公主不妨入内亲身体察一番,看过种种境遇,再做决断,也算多一份参照。”
昭华一听,眼中顿时生出好奇,当即就要应下:“我想一试。”
天妃眉间微蹙,存有几分顾虑,并未立刻应允:“幻境之中,可会伤及神魂?”
“娘娘不必忧心。”秋晏简单解释,语气笃定,“此非刑幻,亦不会篡改记忆。不过借神魂一瞥,短短数息,便可走完凡间一世,肉身安坐于此,不受半分损伤。”
“母亲,让我试一试吧。”昭华侧过身,微微晃了晃天妃的衣袖,满心都是想要亲历一番的念头。
天妃注视女儿片刻,权衡过后,缓缓颔首。
“既如此,便依你。”
秋晏袖间浮起柔和雾色灵光,温凉无侵。
这不是司姻殿制式术法,不勘天命、不改因果,只是他封存于神魂深处的一缕旧世残忆。
灵光轻覆,拢住昭华神识。
少女双目轻阖,肉身静立殿中,呼吸平稳,已然坠入遥远红尘幻梦。
“司姻大人,请坐。”天妃抬手示意身侧坐席,对外吩咐一声,“上茶。”
内侍应声上前,置下茶具。殿内只剩他们二人,茶汤的淡淡热气缓缓升腾,二人静静等候幻境落幕。
帐幔微动,殿气寂然。
天妃望着闭眼静立的女儿,神色沉沉。
秋晏抬眸,声线平浅。
“娘娘。苍华储君心有旧属,情分既定。”
“倘若强行缔联,公主所得不过一空名婚契,余生困于宗族规矩、派系制衡,难得真心相待。两家无缘而强合,看似强强并举,实则无根无信,日久必生猜忌牵制,于宗室并非长远利好。”
他稍顿,轻声一问,落得极轻。
“娘娘当真愿意,让公主重走您走过的路吗?”
天妃指尖微收,背脊一瞬微僵,随即恢复雍容。
“仙途宗室,皆有取舍。些许牺牲,亦是尊荣代价。”
她心知风险,却仍存权赌侥幸,不愿轻言放弃。
秋晏不再多言。
利害既已陈明,余下取舍,向来不在神职。
幻境之中,红尘岁月缓缓铺展。
朱红宫墙连绵千里,琉璃瓦落满落日金辉。
初时宫烛温明,殿宇春暖。
帝王卸尽半日朝务,落座案前。抬手替身侧的她拢好衣襟,动作舒缓。
案上双盏茶汤烟温袅袅,庭前桂瓣随风穿窗,静静落在桌沿。
宫道内侍列立屏息,宫外赏赐车辇络绎不绝,奇珍绸缎层层送入内宫。
夜月清朗,两人并肩行于长廊。
他步子刻意放缓,贴合她的步速。袖幅频频相擦,偶尔指尖无意触碰。
行经灯影暗处,他抬手轻轻扣住她腕骨,稍许便松开,不事张扬,却握得稳妥。
朝夕相伴,举案齐眉,点滴温存,事事真切。
时日渐移。
御书房灯火愈燃愈深,熄得一日比一日晚。
帝王归殿时辰逐日后推。有时夜半踏入内宫,朝服尚未褪下,眉眼覆满朝堂浸出的沉冷。
寥寥数语寒暄问询,便转身复入沉沉夜色,重归如山案牍。
偶尔得半分闲暇,换罢常服,正要移步别宫。内侍跪地急报,朝堂急折抵达,世家重臣请见,诸事须即刻处置。
他立在廊下,沉默须臾,终是转身折返御书房。
别宫内,茶汤反复温热,又反复冷却。
铜壶凝露,更鼓声声递进。
檐角宫灯夜夜高悬,映着空旷宫道,由深夜直待拂晓,终究不见人归。
白日宫道冗长。她立在阶前静待,遥遥望见帝辇行过中道。
车帘半掀。帝王端坐其中,身侧世家贵女随侍同坐。他侧脸肃穆,当众抬手,替对方拂去鬓边垂落碎发,礼数周全,姿态得体温和。
她立在远处廊下,静静看完全程,随即侧身转身,从容折返殿内。
春日繁花满苑,游人如织。旁人结伴游园,笑语喧阗。她独凭栏杆,望尽满庭春色。
秋时桂雨铺阶,落得满庭寂静。夜风穿廊,卷落一地碎香。她独坐阶前,望着满地落桂,久坐无言。
大典盛宴,百官环座,礼乐堂皇。她随众入席,举止稳妥,礼数周全,步步从容。席间满座称颂帝室和睦,朝野安定。宴席散尽,众臣退朝,车马喧嚣次第散去,唯有她的车辇,独自驶回空院。
岁岁晨昏,往复如是。
她不多问,不责怨。
只是相见渐疏,言语渐稀,温存渐远。
从无争执,从无决裂,只是悠悠岁月,无声剥落掉曾经全部热度。
昔日烛下并肩、温坐闲谈的人影,渐渐化作独坐的灯影、冷却的茶汤、空荡荡的宫廊。
金碧宫阙层层叠叠,巍峨堂皇。
终成一座无声空笼,困住岁岁光阴,困住那一颗曾经交付的真心。
幻境灵光缓缓敛尽。
昭华睫羽剧烈一颤,睁眼刹那,泪水无声滚落,沿下颌坠落在衣间,晕开浅痕。
她肩头轻伏,久久不言。
一世深宫消磨、岁岁空寂寒凉,尽数烙印在神魂感知之中。
良久,她抬眼,声音沙哑却透彻清明。
“多谢司姻大人。我明白了。”
万丈荣光皆是虚浮,权位婚契底下,是无尽消耗与孤寂。
她再无半分艳羡执念。
昭华转身欲退,步履未停,人未回身,只留一句轻浅问话,淡淡飘落在殿中。
“幻境里历经一世之人……正是司姻大人,对吗?”
秋晏身形微滞。
无言,无答。
既不承认,亦不否认。
昭华亦不等待答复,垂眸抬步,静静退出紫宸偏殿。
殿内再度寂然。
天妃望着殿门口的方向,面色沉敛,心底已然清楚,这桩强行攀附的姻缘,再无促成可能。
待殿中彻底只剩二人,秋晏才从容开口,语态温和却立场坚定,以天道规矩,婉转封死所有余地。
“娘娘。人心若拒,天命难强。”
“神职可勘缘、可示因,唯独不可逆命改线。强行斡旋既定情根,紊乱天道序章,易滋生业障,牵累宗室命格、仙族气运。”
“如今公主心意已决,缘法本无、人心不往,此事,确实不可再强求了。”
字字循规,句句守道,无半分私人偏颇。
天妃沉默良久,终是压下心底所有算计与侥幸,淡淡拂袖。
“罢了,你去吧。”
天宫长风穿廊而过,卷动垂落帐幔,拂去一室温茶轻烟。
一场贪慕浮华的姻缘执念,悄然落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