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桂殿秋》斑斓叶

6、魔境封尘 穿过层

　　穿过层层宫阙，沉沉煞气漫涌宫道，如流烟般擦过他素白的衣袂。秋晏一路穿行魔域，不多时，终于踏出魔域结界。

　　结界之外，北垣依旧守在原先的位置。霜色长剑斜垂身侧，黑衣被旷野长风掀起一角。他远远望见白衣身影安然走出，漆黑的眼眸淡淡扫来，面上并无太多起伏。

　　“事毕了？”

　　秋晏缓步走到他身前，轻轻颔首。

　　二人尚立于结界之外的荒原平地。北垣没有开口多问，眉梢微挑，眸中掠过一丝探询。

　　秋晏即刻领会这份无声的问询，语声清淡。

　　“不过向魔君展示几桩缘法命格，交代一段尘封旧事。”

　　他视线投向远方层叠的山峦轮廓，隔着遥遥一片魔域黑雾。

　　“人心死结，旁人无从拆解。悟性到了，一语便可点透；执迷深重，千言亦是徒劳。”

　　他身形微定，侧过身对着北垣微微一揖。

　　“便劳烦上神宽限他两日。”

　　北垣停下身形，静静望着他的侧脸。

　　旷野长风拂动秋晏的衣发，一身素白衣衫在风里轻轻翻涌。

　　北垣没有应声，指节轻轻叩了叩腰间的剑鞘，一声极轻的金石相击之声消散在风里。

　　片刻之后，二人才并肩御风而起，凌于荒原上空。长风漫过二人之间，辽阔长空向远方无尽延伸。

　　仙途殊途，云程两分。

　　秋晏御风归返天界，落回司姻殿。

　　殿内一隅桂院清宁无风，主殿肃穆规整，一排排玉册卷宗按轻重次第罗列。两侧值守仙吏垂手静立，案头堆放着那一摞封存已久的高阶旧册。

　　案卷自有一套流转之规：市井尘缘、低阶仙者的纠葛，缘丝通透，事由浅显，仙吏便可勘缘提点；唯有天界仙卿、一方妖王、凡间封疆王侯的情缘卷宗，因其牵绊族群、海域、疆土的安稳，又多埋藏岁月尘封的往事，仙吏难以穿透表层迷障，便只能呈送到司姻案前。

　　仙门高位者的情缘羁绊，牵连派系气运，牵动一方人心，因果盘根错节，动辄引发界内动荡，向来是司姻殿最谨慎的一类卷宗。

　　魔域一行尘埃落定，公事了结。秋晏落座案前，着手分拣这批积压已久的封存旧册。

　　案侧并排摆放四只乌木匣，匣身无刻纹饰，各空出一处，等待卷宗归入。

　　一卷又一卷的桂纹灵封被轻轻揭开，玉册平摊案面。各色缘丝浮于册面，形态各不相同。

　　有的缘丝一截一截断开，多处留下空白的缺口，旧日灾劫与战场结界在丝上留下斑驳伤痕。秋晏静视片刻，取一枚刻着边地咨档字样的银笺，压在玉册一角，随后合卷，放入第一只乌木匣。

　　有的缘丝舒展平直，脉络一目了然，内里并无隐藏的痕迹。症结清清楚楚铺陈眼前，只是卷宗所载之人身居高位，情缘一动便牵动一整个派系。秋晏放上一枚仙府面晤的银笺，将卷宗归置第二只匣子。

　　另有一部分玉册摊开之时，缘丝一圈一圈向内盘旋缠绕，如环环相扣的年轮，带着轮回独有的印记。少数几卷盘旋的纹路异于常例，脱离寻常宿缘的轨迹。秋晏取出刻有司命议事的银笺，单独标记，收入第三只木匣。

　　余下为数不多的几册，缘丝表层看着完好顺滑，凝神细看，一层淡淡的翳蒙覆在丝线深处，并非光阴沉淀而成，是人为施下的禁制，刻意遮掩往事。秋晏放上实地勘缘的银笺，卷宗送入最后一只乌木匣。

　　秋晏上身微微前倾，视线落于玉册之上。他的指尖虚悬在册面上方一寸，并不触碰那些漂浮的缘丝。

　　长廊安静，只有远处桂树的枝叶被风拂动的轻响。日光自殿门斜斜铺入，在案面缓缓挪动。

　　他一卷一卷地细致阅览，只甄别归类、理清案由，不深追根由，不下任何论断。

　　隔着玉册勘缘，与亲临缘起之地全然不同。山河远阔、百年尘烟、各族结界层层阻隔，一丝一线皆需耐心分辨，绝不可仓促下定论。

　　一摞旧册尽数分拣完毕，四只乌木匣依次排开，匣盖半掩，静静盛着满匣悬而未决的岁月往事。

　　一旁等候的仙吏垂立于侧，尚无批文传出，便始终安静侍立，不扰殿中清宁。

　　桂影穿过窗棂，几片细碎的影子，依次落过四只乌木匣的顶面。

　　两日光阴，悄然而过。

　　天界始终风平云软，万里清宁，司姻殿依旧沉静如常。匣中玉册妥帖收置，秋晏埋首案牍，处理殿内堆积的寻常卷宗。

　　与天界温软云海不同，极北边境常年长风不息。

　　苍原辽阔，寒云压地，亘古风沙掠过高荒古战场，卷起层层细碎尘砾。这里是北垣镇守万载的边地疆域，地界辽远，煞气沉凝，寻常仙神皆不敢轻易踏足。

　　黑石砌筑的守边台肃穆冷峻，台巅立着一道玄色身影。

　　北垣负手而立，霜剑垂于身侧，黑衣衣袂被旷野狂风猎猎掀起，身姿却稳如苍岩，纹丝不动。墨色眼眸沉如深渊，静静俯瞰身下无边苍茫大地。

　　两日前荒原一别，他便重回边地镇守，寸步未离，静静等候魔域最终动静。

　　不多时，一道黑衣暗卫踏破风沙，疾掠而来，落于阶下单膝跪地，身姿恭谨。

　　烈风呼啸，压得人声低沉却清晰。

　　“上神，魔域传讯。”

　　暗卫俯首，字字郑重：

　　“魔君珩渊，闭魔宫、封界域，自请闭关千年。千年之内，魔宫不问界外诸事，不扰三界安稳。”

　　话音落时，漫天呼啸的长风骤然一滞。

　　偌大北荒古原，刹那寂然无声。

　　千年闭关。

　　北垣垂眸，指尖微收，掌心凝着常年握剑的微凉坚硬。

　　他征战万年、镇守边地千载，看尽魔域纷争、杀伐劫乱，预想过珩渊反扑筹谋、掀起风波、执念难消的种种可能，唯独从未料到这般结局。

　　无争锋，无纠缠，无恨意燎原，无三界动乱。

　　唯有一人封宫自省。

　　片刻默然，北垣缓缓抬眼。

　　视线越过层叠云海、万里天疆，穿过天界轻柔浮动的云雾，遥遥落向那座居于天界正中、清宁寡寂的司姻殿。

　　沉寂片刻，再起长风，拂散他眼底沉淀的冷光。

　　他语声清淡，只剩一句极简结语：

　　“倒是清净千年。”

　　三界纷扰风波，终因一人千年闭关，彻底暂歇。

　　漫天往复因果，始于司姻，亦终于司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