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桂殿秋》斑斓叶

4、魔域之约 司命殿

　　司命殿清寂常年，万千命簿悬于虚空，玉光浅浅，安静承住三界众生的起落命途。

　　秋晏缓步踏入殿中，衣袂轻垂，步履从容。

　　殿中司命正静坐案前，指尖轻捻命丝，闻声抬眸，神色平和无波。

　　二人相望一瞬，皆是静默。

　　无人明言，却皆隐约记得。

　　千重轮回以前，十世浮沉之中，他们曾于天道序轨里打过数面照面。旧痕极淡，淡到不足以对外人道，却在对视这一刻，轻轻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熟稔，浅浅一层，落于眉眼之间。

　　司命先开口，语气温淡，只是寻常寒暄，无半分预知天机的通透：

　　“司姻今日怎会过来。”

　　秋晏立在命簿光影之下，眉目清浅，语声平和。

　　“有一桩封存已久的旧案，看不完整，特来你这里查对全貌。”

　　秋晏条理清晰，平静开口，伸指一点浮在空中的业光，一行淡金色字迹缓缓浮现：

　　玄华仙宗，恳请斩断储君孽缘，以绝后患。

　　“我司姻一职，只管天下情缘缔结离散。”

　　“缘簿之上，仅能窥见情缘纠葛本身。但一人命格起落、半生际遇、后世因果，皆不在缘法记载之中。”

　　秋晏目光落于那行字上。

　　“珩渊一生仙途倾覆、千年境遇跌宕，我单凭缘簿无从纵观全貌。欲知他过往起因、当下业状、未来走向，需调取本命命簿。”

　　司命颔首，并未追问原委，只抬手示意案前空处。

　　秋晏缓步上前。

　　司命抬手，袖风轻拂。

　　漫天命页簌簌起落，流光穿梭于虚空，万千命丝如灰银流絮翻涌盘旋，最终一卷沉墨命簿自流光之中缓缓沉降，稳稳落于二人之间。

　　封页二字：珩渊。

　　司命侧身立于命簿一侧，目光落向玉页。

　　玉面之上层层命轨流光浮涌交叠，纹路聚散沉浮，映尽命途起落。

　　司命语声平淡，缓缓道出册中所载：

　　“玄华仙宗，储君珩渊。天资卓绝，性坦心诚，待世人皆宽和赤诚，身负玄华仙宗正统气运，命格清正，本是一世安稳、承继仙位、护佑族群的上上命格。

　　沧姬部族与玄华世代敌对，部族遣女子晚纾近身潜伏，刻意结情，步步诱缠。

　　晚纾相伴数年，终以部族为重，出卖玄华边防机要，直接导致玄华边境仙兵殒命、疆域溃裂。”

　　话音落时，横贯玉页的主命轨沉作墨色，盘结成死锢的环，寸寸溃散，点点灰芒漫向虚空。

　　“此后弃仙位，剥仙骨，离玄华故土。割据荒域，聚纳妖煞，立魔宫，掌杀伐。”

　　崩散的命轨并未归于虚无，自碎灭的光烬之中，重衍出粗重寒冽的新迹，横亘千年光阴。

　　命轨几番崩毁与重铸，千年寒凉铁血，尽数凝于这一卷玉册。

　　秋晏静静垂眸看着，神色始终清淡，无波无澜。

　　他指尖虚引，身前又浮起另一重薄淡流光，乃是司姻殿的姻缘簿。

　　漫天缘线于簿上纷繁交错，层层叠叠。大半晦暗虚浮，尽是算计与利害纠缠。

　　良久，他视线微顿。

　　簿页一隅浮着两缕极浅极净的白丝，历经千年劫浊，依旧不染尘秽。

　　一缕韧而不绝，自少年岁月绵延至千年孤寂——苏凛。

　　一缕温软恒定，岁岁静守，未曾偏移——云舒。

　　秋晏眸光微凝，转瞬恢复平和。他抬眼，收回目光。

　　司命看着他，轻声开口。

　　“看完了？”

　　秋晏颔首。

　　“看完了。”

　　司命静静望着他，语气清淡。

　　“打算如何。”

　　秋晏垂眸片刻，复抬眼，语声笃定。

　　“不究旧非，不执前尘。”

　　“只补他命格里，缺失的真心。”

　　司命闻言，眸底微有浅浅动容，转瞬散去。

　　他微微点头。

　　“此劫根深千年，凶险难测。”

　　秋晏未答，只微微侧身，已然是告辞姿态。

　　司命看着他清淡背影，淡淡补了一句。

　　“保重。”

　　秋晏步履未顿，轻轻嗯了一声。转身，步出司命殿。

　　殿外长风掠过衣袂，云海茫茫。

　　下界荒域，魔气翻涌不散。天穹沉暗，不见日月，遍地枯石乱岩，阴风卷着细碎黑煞，掠过连绵百里的魔宫结界。

　　秋晏一袭素衣，踏落魔气边境。

　　衣袂纤尘未染，立于漫天浊煞之间，清光浅浅，与周遭暴戾荒芜的魔域天地格格不入。

　　他抬眸，望向深处巍峨沉黑的魔宫重楼，步履轻缓，正要抬步跨入结界。

　　一道凛冽银白剑光，骤然自半空劈落，稳稳横挡在他身前三尺。

　　剑气森寒，压得周遭翻涌的魔气尽数退散。

　　秋晏脚步微顿。

　　天际流云被剑气撕开，一道挺拔玄色身影缓缓落地。

　　北垣立在魔气与清光交界之处，手握一柄泛着霜雪冷光的长剑，周身神威肃杀，眉眼冷锐如锋。

　　四目相对。

　　两人皆是微微一愣。

　　谁也未曾料到，会在此地撞见对方。

　　片刻，北垣收了剑锋，垂落身侧，凛冽剑气缓缓敛去。

　　他眸光落在秋晏一身干净素衣上，语气平淡，带着几分沉凝。

　　“司姻大人，怎会来此凶险之地。”

　　秋晏神色依旧清浅从容，语声平和。

　　“来了结一桩旧缘案。”

　　北垣眉心微蹙，视线在他身上淡淡一扫。

　　“缘案？”

　　他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讶异。

　　“三界缘法琐事，何须你亲自踏足魔域险地？”

　　秋晏垂眸一瞬，复抬眼，目光澄澈笃定。

　　“此案特殊，拖延千年，不宜再假手旁人。”

　　他抬眸望向深处魔宫方向。

　　“我此行，寻的是魔君珩渊。”

　　此言一出，北垣眸色骤变。

　　他微微挑眉，眼底浮出明显意外，指尖轻搭剑柄，语调沉冷几分。

　　“倒是巧。”

　　“我此番下界，正是为他而来。”

　　“千年魔障，祸乱诸域，今日便当以剑镇煞，了结所有征伐祸端。”

　　话音落，周身隐隐透出杀伐神威，凛冽迫人。

　　秋晏微微侧身，语气谦和，却带着不容退让的坚定。

　　“上神，可否暂缓两日？”

　　北垣看他，眸光沉沉。

　　“理由。”

　　秋晏语速平稳，句句清晰。

　　“他千年嗜杀，根源不在魔性，在心结。”

　　“一场旧缘倾覆，封死人心，才落得如今杀伐立身、以权镇世。”

　　北垣眸底诧异更甚，静静望着他。

　　“你打算如何？”

　　秋晏望向沉沉魔宫，语声清淡，却字字郑重。

　　“不诛罪，不伐身。”

　　“我想试着替他打开心结。”

　　“若心魔可解，执念可放，这千年魔障，未必只能以刀剑终结。”

　　北垣沉默片刻，霜色眉眼间锋芒稍敛。

　　他看着眼前一身清宁、立于漫天魔煞之中的司姻大人，半晌，低声开口。

　　“两日。”

　　“我只给你两日时间。”

　　“两日之后，心魔不解，祸乱不止——”

　　他指尖轻叩剑柄，冷光乍现。

　　“我便以战神之道，斩除祸根。”

　　秋晏微微颔首。

　　“多谢上神成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