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桂殿秋》斑斓叶

2、清元殿勘命 天光漫

　　天光漫过司姻殿的窗棂。

　　案头摊开《司姻殿司缘守则》，墨迹沉静。秋晏垂着眼，指尖顺着一行行条文缓缓划过，逐条熟记司姻一职的规矩分寸。

　　他飞升未久，新任司姻，根基尚浅，凡事都做得谨慎自持，不敢有半分懈怠。

　　殿外古桂簌簌落瓣，细碎的花瓣随风飘入窗内，轻轻落在纸页边角。殿中安寂，四下只余下指尖抚过书页的微响。

　　一道传旨仙官踏云而至，云气敛在司姻殿山门之外。

　　“司姻大人，天帝于清元殿召见，即刻随我入殿。”

　　秋晏合上卷宗，将册页仔细收妥，神色安稳，没有多问缘由，随仙官踏云而起，一路穿过层层云霭，去往天界清元殿。

　　清元殿清幽肃静，并非朝会大殿，殿内没有百官列席，只余下寥寥数人。玉台高踞，殿柱刻着上古星纹，天光自殿门斜斜淌入，浮尘在光束里缓缓浮动。

　　天帝端坐玉台之上。司命早已奉诏前来，二人先前已然私下叙过一番话，此刻他静立殿侧，衣袂垂落，身姿沉静等候。

　　秋晏敛衣上前行礼。

　　“小仙秋晏，见过天帝。”

　　“免礼。”天帝目光平和，目光落在他身上，“候一人，今日唤你这位新任司姻前来，勘验一桩命格。”

　　秋晏直起身，侧头看向一旁的司命。

　　司命微微颔首，神色淡和：“恭喜，新任司姻。”

　　“多谢司命大人。”秋晏轻声应答，垂手静立，安分度寸，静静等候。

　　片刻后，殿外传来沉稳步履声，脚步声不疾不徐，带着一股沉沉威压，自殿外远远传来。

　　晨光斜入殿门，一道玄色身影踏光而入。

　　秋晏下意识抬眸。

　　战甲凛凛，星纹覆肩，墨发以玉冠束起，身姿孤挺如万载寒峰。

　　周身漫开的气场沉凝冷峭，无形的威压漫开，压得殿内风息俱静。

　　来人目不斜视，未曾扫过殿侧旁人，上前一步，微微躬身颔首，行过上神之间的礼节。

　　“北垣，闭关已毕，今日归来。”

　　听见这名号，秋晏心中一动，才恍然知晓，眼前便是那位传闻之中三界赫赫无双的上古战神。

　　天帝颔首，目光落在他身上：“此番闭关，神魂可稳？”

　　“已然无碍。”

　　声音冷淡无波，听不出半分起伏。

　　天帝视线落向身侧二人，话语清淡规整，未曾泄露半分秘辛：

　　“此番闭关调养神魂。今唤司命、司姻二人，各勘你命格。

　　司命观星盘根基，司姻查姻缘卷宗，以辨闭关之后可有损益变迁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司命抬手凝出悬浮星盘，万千星轨细碎流转，承载北垣万古本命星轨。星盘浮在半空，点点星光流转不息，他望着盘面，目光平静无波。

　　秋晏抬手，指尖轻虚一引。

　　卷宗凭空凝现，薄如流光，通透悬浮于身前半空。他指法熟稔、起落从容，完全不似新晋神官的生涩，指尖轻拨流页，精准翻阅，转瞬便锁定北垣的缘簿记录。

　　不过短短时日，他已然将司姻卷宗术法融会贯通，习得纯熟。

　　北垣站在原地，目光落向那片流光卷宗，不经意望向指法沉静、垂眸勘卷的青年神官。

　　眸底掠过一丝意外。

　　他原以为这般古老神职，执掌者必是年长上仙，却没想到，司姻竟是如此年轻。

　　与此同时，一缕无从溯源的异样心绪悄然浮起，淡得近乎错觉，转瞬便被他压落心底，不露分毫。

　　卷宗流光之上，字迹古朴端正，清清楚楚——孤辰锁命，尘缘不沾。

　　通篇平整无波，无一线新增羁绊，无半点命格改迹。

　　秋晏凝神细看片刻，指尖轻点卷面确认无误，才垂眸回禀：

　　“回天帝，上神姻缘命格，未有更改。”

　　司命仍旧凝望着半空的星盘。

　　星盘大局亘古稳固，与往昔无异，唯其中一条细轨，较从前微微偏移，原先那股迫人的凶险之势，似是淡去几分。

　　变化轻得几乎无痕，若非司命执掌星命千万载，几乎难以察觉。

　　万载执掌星命，这条轨迹背后漫长岁月里的牵绊，他一清二楚。

　　司命俯身，声音压得低沉：

　　“星盘大体无改，唯一处星轨略有偏移，原本的凶险之势稍缓，只是溯源无据，勘不破来由。”

　　话音落下，殿内陷入片刻沉默。

　　天帝、北垣、秋晏，三人皆静。

　　好似一番闭关，到头来命格并无实质变动，只余下这一处无从解释的细微异动。殿中只有窗外风过，细微的风铃余响隐约飘进来。

　　短暂的安静之后，北垣肩线微松，语气淡然：

　　“无妨，本就该当如此。”

　　一句话，道尽释然。他早已经习惯孤辰一身，姻缘簿一如旧状，于他而言算不上意外。

　　天帝指尖缓缓叩击玉座边缘，眉宇间浮起一层浅淡忧色。

　　“姻缘看似未曾改动，却并非已然尘埃落定。原本寄望此番闭关，能够化解那桩劫数，如今劫数只是潜藏未发，并未真正消弭。姻缘与本命星轨本就相互牵系，劫数一日不去，凶险便始终是悬在头顶的隐患。你一身气运牵系三界，这般变数，祸福难料。”

　　北垣闻言，只是微微颔首，并未多言。

　　一旁的司命垂着眼，始终一语不发。

　　天帝敛去眉间忧思，恢复平日平和的语调，只淡淡下令：

　　“此事仅限你三人知晓，不可外传。北垣返回星垣静养即可。司命、司姻，各归司职。日后若再有命格异动，即刻上报。”

　　“臣领命。”

　　司命、秋晏二人躬身应下。

　　北垣微微一点头，算作回应，转身便迈步离去。没有再看向殿侧二人，玄色衣袍掠过天光，径直走出殿门，身影转瞬消失在殿外云海之中。

　　秋晏抬眼，望着北垣离去的背影，微微愣神。方才一闪而过的心绪，依旧萦绕心头，抓不住，也辨不明。

　　一旁的司命，则极轻地吁出一口气，声息微不可闻，面上依旧波澜不惊，看不出半分情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