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桂殿秋》斑斓叶

1、桂启星摇 天界本

　　天界本就遍植桂树。

　　玉阶两旁、仙府回廊、云海沿岸，处处都栽。只是这些天宫古桂，常年花苞紧锁，花期难遇，一年到头大多只有沉沉绿叶，极少绽出繁花。桂香于三十重天，向来是难得一见的光景。

　　今日却不一样。

　　秋晏孤身穿过南天门的云海，赴天庭报到，接任空置许久的司姻神职。

　　他一身素白长衫，衣缘绣几缕浅淡的金桂纹样，仙泽清浅，一身气息还带着凡间山泽的温润。

　　当他双脚踏上天宫玉阶的那一瞬。

　　四下沉寂已久的千万株天宫古桂，像是接收到某种遥远的感应。

　　枝桠轻颤。

　　紧闭了千百年的花苞，次第舒展。

　　一朵，百朵，万朵。

　　金粟细碎，层层叠叠，转瞬开满所有枝头。清甜馥郁的香气翻涌而出，顺着长街、殿宇、云澜一路散开，转瞬铺满整座天宫。

　　值守的仙兵、往来各处署衙的仙官、奔走传讯的仙童，纷纷停下脚步，抬袖轻嗅，抬眼望向道路两旁忽然盛放的桂树。

　　“怎么回事？天宫的桂，一齐开了？”

　　“多少年不曾见过这般盛景，满城皆是桂香。”

　　消息顺着仙官之间的私语飞快传开，不多时人人皆知——今日新的司姻殿神官上任，是一位自凡间修行得道的桂灵，名唤秋晏。

　　无数道目光，遥遥投向云海间那条通往仙曹官署的云路。

　　秋晏缓步前行。

　　过往执掌司姻殿、司掌三界姻缘的神官，无一不是历经万古的上古旧神，白发苍颜，神态沉敛，一身阅历厚重如山。

　　谁也没有想到，新任月老，竟是这般模样。

　　青年眉目清润，身姿挺拔，容颜清隽出尘，仙龄尚浅，身上还没有天界漫长岁月沉淀出来的沧桑。素衣穿行于一路盛放的桂树之间，落瓣轻轻拂过肩头，人与满树繁花相映。

　　路边低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。

　　有人望着他的背影，一声轻叹，语气里满是同情：

　　“便是这位秋晏？听说凡间十世轮回，一世一世，缘法落空，求而不得。”

　　“一个困于自身情劫的人，如今却要执掌天下众生的姻缘，想想便知其中苦楚。”

　　也有不少仙官面露忧色，低声商榷：

　　“姻缘一事干系重大，世间无数痴男怨女的羁绊都系于司姻殿。他身负十世未解的执念，断缘判丝之时，当真能够做到毫无偏私？”

　　人群深处，还飘来几句凉薄的闲话。

　　十世都抓不住自己的缘分，凭什么掌万家情丝。

　　种种观望、怜悯、质疑与轻视，如一张无形的网，远远笼罩在他身上。

　　秋晏脚步未停。

　　周遭的话语一字一句落入耳中，他只是长长的睫毛微微垂落，神色依旧平和安静，既不争辩，也不显半分窘迫。

　　道路两旁桂花盛放的盛况，并非天界降下的祥瑞。

　　只有秋晏自己清楚。

　　天宫的桂树与他神魂相通。花开，花落，香气浓淡，都隐隐牵系着他的心绪。今日满城花开，不过是沉睡的古桂，感应到本体归位，自然而然生出的呼应。

　　他压下心底一丝极浅的波澜，沿着桂树夹道的长街，一路行至仙曹官署。

　　这里是天庭专管仙官任免、神职交接的衙署，寻常司职神官上任交割，都到此地办理。

　　厅堂清静，并无百官列队。唯有仙曹主事端坐案前，处理一众神官的上任文书。

　　秋晏依天庭的规制躬身行礼，声音清宁平稳：

　　“桂灵秋晏，前来报到，领司姻殿神职。”

　　仙曹主事抬眸，目光越过窗棂，望向宫外满城盛放的金桂，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：

　　“司姻殿空置已有数百年，自今日起，由你执掌姻缘簿、牵缘印，定三界情缘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话音不高，分量却重：

　　“你十世尘缘的枷锁，天道已定。秉公度众生之缘，勿让己身执念，乱了世间情丝。”

　　“小仙，谨记。”

　　秋晏垂首领命。

　　案上一一交割印信、簿册，整套手续简洁利落，片刻便已完毕。

　　秋晏礼数周全地告退，转身走出仙曹官署。

　　漫天桂香依旧浓稠，随风漫卷，一路相送，直至司姻殿山门。

　　司姻殿坐落于天宫最清幽僻静之处，不临朝堂喧嚣，不沾仙府纷扰，常年清寂少人。

　　殿外独独立着一棵极老的古桂。

　　不同于天宫沿途高大参天的仙树，这一株老树生得偏矮、苍劲敦实，枝桠横向舒展，树冠宽大浓密，扎根司姻殿前阶千年不动，是历任月老相伴最久的灵物。

　　秋晏走到阶前，脚步微顿。

　　他抬眸静静望了一眼老树。

　　满树金粟簌簌坠落，细碎花香扑面而来，亲切、熟悉，像是漂泊许久的魂魄终于踏回故土。

　　神魂深处轻轻震颤，无声共鸣。

　　这棵殿前古桂，亦是与他本体气息同源的灵根，静静守在司姻殿前，等候新一任神官到来。

　　秋晏静立片刻，没有多做流连。

　　他抬手推开虚掩的殿门。

　　殿内清雅素净，一尘不染。数百年间代管的仙吏一直细心打理殿宇，虽没有正式殿主坐镇，殿中依旧规整肃穆。正中长案古朴厚重，案上整齐摆放着封存的姻缘总簿、牵缘玉印、司缘规制手卷。

　　侧壁悬着一副字迹温润的留书，是上一任司姻殿神官的亲笔：

　　“司缘者，渡众生苦，不执己身憾。

　　万般情劫皆可度，唯独自缘，天道无解。”

　　字迹淡然通透，无悲无喜，道尽司姻殿神官万古宿命。前任的去向没有只言片语，只留下这一句叮嘱。

　　留书下方，整齐叠放着一册《司姻殿司缘守则》，逐条记录司职规矩、断缘章法、观缘禁忌，条理清晰，一目了然。

　　秋晏上前，指尖轻轻拂过册页封皮，神色端正。

　　他身负神职，便担其职、尽其责。

　　无半分新晋神官的松懈，也无半分对宿命的怅惘。

　　他将外衫微微整理，落座于案前。

　　摊开规制守则，一页一页静静翻阅、熟记，字字入心。殿外桂香簌簌落窗，满堂清宁。

　　夜色缓缓漫过三十重天。

　　就在司姻殿灯火沉沉之时，遥远北方的星垣，忽然无声震颤了一瞬。

　　星河流转的微光微微动荡，守星的小仙官正伏在案前核对星轨，骤然察觉异样，心头一紧，慌忙起身要前去禀报。

　　可他才踏出几步，那股震荡便悄无声息消散。

　　星河重归平静，仿佛方才那一下异动，只是一场错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