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桂殿秋》斑斓叶

19、帐中定策 归寂古

　　归寂古墟荒土连天，冷雾终年不散。

　　旷野之上军帐林立，肃杀森严。主帅大帐之内，诸将披甲环立，气息沉敛无声。

　　北垣端坐主位，指尖落于案间墟地地形图，神色冷正，字字分明排布军务。

　　结界布防、裂隙轮守、魔物镇压，一一落令，帐下诸将轮番抱拳应命，无人迟疑。

　　待到诸事皆定，他抬眸，目光落至立在帐侧的秋晏身上。

　　秋晏抬步上前半步，身姿挺直，语态平稳规整。

　　“上神，残魂深滞墟底，我请入裂隙之内，就地布幻阵度化。”

　　北垣目视他，眉峰微敛，语气没有半分松动。

　　“不可。墟底怨瘴浊戾丛生，直侵神魂。”

　　“受司姻神职烙印，缘丝自我神魂化生，不为墟地瘴气损毁。”秋晏平视于他，字句清晰，“我入内布阵，可尽数覆及死角，无魂遗漏。”

　　帐下诸将闻言，皆垂眸侧目，彼此飞快对视一眼，人人缄默，不敢插言。

　　北垣视线沉沉锁住他，声线沉定：

　　“术法无碍，不代表神魂能承。墟内戾气翻涌，在内施术，损耗倍增，伤及根本。”

　　秋晏未有退让，再开口时，依旧是公事口吻：

　　“若不允我入墟，我便于域外铺巨型神魂幻阵，笼覆整片古墟疆域，足不出外，亦可尽数度化。”

　　此语一出，帐内气氛更沉。

　　北垣微微前倾身形，神色添了几分断然：

　　“更不可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句句点破要害，无半分含糊：

　　“巨型幻阵铺展太广，需透支大半神魂本源，风险过盛。且古墟之内不止残魂，魔物邪祟混杂其间，一旦闯入幻境，搅乱缘丝秩序，即刻便会反噬施术之人。”

　　“入内施术伤身，铺大阵法损本，二者皆不可行。”

　　北垣目光缓缓扫过帐下环立的诸将，声线沉肃，当众颁下定策：

　　“墟口设锁魂阵。我率诸将轮番入墟，驱引散逸残魂至阵中拘困。秋晏于封印之外，布术度化。”

　　秋晏唇线轻抿，静默片刻，仍试图争取：

　　“这般往复驱魂，耗损神力过甚，进展迟滞。”

　　“此事不必再议。”

　　北垣淡淡一语落下，截断所有争辩，语气是主帅定论，再无辩驳余地。

　　秋晏眸光微凝，终是垂眸颔首，退归原位，不再言语。

　　诸将无人敢窥二人神色，尽数敛息静立。

　　大军出帐，列阵旷野。

　　众神合力施术，尘封万古的墟地封印缓缓漾开暗色涟漪，一道狭长裂隙徐徐撑开，森冷浊气滚滚翻涌而出。

　　天将依令架设锁魂阵，苍色阵纹伏地铺开，稳稳守在裂隙正前。

　　北垣率先率众入墟，携数名武将踏入漆黑裂隙。

　　墟外风雾萧萧，秋晏立于阵前空地，静立等候。

　　良久，裂隙深处渐有声息浮动。

　　一道道被驱赶而出的残魂虚影，顺着裂隙飘出，尽数被锁魂阵稳稳拘困，浮沉于阵纹之中，哀鸣细碎凄切。

　　裂隙光影一动，北垣踏步而出。

　　他衣袂沾着墟地冷霜浊气，长剑归鞘，神色稍敛，立在原地短暂调息。

　　阵中残魂浮沉游走，哀鸣不绝。

　　目光抬落，便望见秋晏已然抬手。

　　缕缕莹白缘丝自神魂漫溢舒展，柔光铺展成阵，朦胧笼罩锁魂阵全域。幻阵内里光景，外人无从窥见。

　　阵内残魂躁动不休，一次次冲撞锁魂阵阵纹。东南角阵光层层晃颤，纹路节节淡去，已然现出将要被冲破的征兆。

　　北垣方才调息完毕，目光一落那处险地，身形微沉，便要跨步上前。

　　就在这一瞬，始终阖目凝神的秋晏陡然睁开双眼。

　　他视线并未离开那一片莹白流转的缘丝，只偏过头，语声短促：

　　“劳烦明光尊将，加固锁魂阵东南角。”

　　话音落下的刹那，漫天缘丝轻轻一颤，旋即稳住。

　　身侧明光尊将闻声抱拳，快步掠至东南角，双手按落，印下道道苍色阵纹。

　　话音才落，秋晏便重阖双目，心神复尽数沉入幻阵。

　　北垣已然抬起半步，就此僵在半空，缓缓收回。悬于身侧的手也慢慢垂落。

　　他没有向前，亦不曾退离。

　　缘丝流光往复翻涌，墟地漫出的细碎戾雾四处飘散。北垣立于阵域侧方，长剑轻挥，将那些四散逸出的黑雾尽数斩碎。

　　待到阵光渐渐敛息，这一轮度化将近尾声，他悄然后退数步，站回主帅该居的位置。

　　这般情景一日复一日。

　　北垣入墟驱魂，破瘴而归，每一回，皆是这般擦肩而过。

　　数轮过后，又一轮度化走向尾声。漫天莹白缘丝如水波一般，向着秋晏周身收拢。

　　腕间微光散尽，他肩头骤然往下一沉，身形微微晃了晃。

　　北垣身形一动，当即便要上前。

　　近处值守的明光尊将抢先半步，双臂搀扶：

　　“司姻大人，需得稍作歇息吗。”

　　北垣的脚步，再次停住。

　　荒土旷野之上，冷风卷动衣袂猎猎作响。

　　秋晏稳住摇晃的身形，浅浅颔首。

　　“无碍，多谢。”

　　他目光遥遥投向裂隙深处，自始至终，未曾落向北垣半分。

　　墟地冷风漫卷，卷起地上浮尘，隔在两人之间。旷野辽阔，只余下阵纹消散之后的一片冷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