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桂殿秋》斑斓叶

17、万魂破障 北垣自

　　北垣自外而归，衣袍边角还沾着墟地阴冷的灰雾。

　　进门第一眼，他便望见秋晏腰间悬着的纳魂袋。

　　他离去之时，袋身尚且剧烈震颤，怨念激荡，此刻却安安静静垂在那里，再无半分躁动。

　　北垣脚步微顿，短暂一怔。

　　他认得这份沉寂，不是武力镇压出来的死寂，是神魂幻境安抚过后的平和。

　　目光掠过那只纳魂袋，他随即转开视线，落在榻边的人身上。

　　秋晏斜倚在榻沿，面色泛着一层惨淡的白，连抬眼的动作，都比平日慢了半拍。

　　北垣缓步走上前，语声平浅，听不出喜怒，只有沉下去的重量：

　　“你耗了多少。”

　　秋晏抬眸看向他，唇角浅浅一弯，轻轻摇头：“无碍。”

　　北垣望着他苍白的眉眼，心底盘旋着许多话。可看见秋晏这副模样，他便全都咽回了腹中。

　　他沉默地瞥了一眼那只归于平静的纳魂袋，不再多言。

　　北垣握了握剑柄，剑身发出一丝低哑的嗡鸣。他看向秋晏，神色郑重。

　　“裂隙找到了。天然裂痕依旧存在，只是出口被人自域外布下一层玄色屏障，彻底封死了向外的生路。”

　　“等会儿我挥剑劈开那道玄色屏障。屏障自带敛合之势，裂口只能维持短短片刻。一旦破开，你立刻冲出去，切莫迟疑。”

　　秋晏没有应声，只微微颔首，将纳魂袋在腰间又按了按。

　　二人不再多做耽搁，一同动身，穿行过断壁荒墟，赶往那一处封印所在。

　　墟地浊气翻涌不休，沿途残魂低吟渐盛，天地间的压抑感层层叠加。行至封印之地，前方横亘着厚重沉墨的玄色屏障。

　　这是域外玄力凝铸的封堵，死死覆压在上古封印的天然裂痕之上，隔绝了所有通往外界的通路。

　　北垣上前一步，提剑蓄力。残存神力顺着剑骨尽数流转，剑身凝起凛冽寒光。

　　铮——

　　清锐剑鸣破开沉沉雾霭，剑锋重重劈落。剑气反复啃噬屏障肌理，良久，才硬生生撕扯开一道狭长裂口。

　　玄色屏障受创，即刻生出极强的敛合之态，两侧玄力飞速向内聚拢，眼见裂口便要转瞬闭合。

　　北垣腕力沉压，剑刃死死卡在裂隙正中，以己身神力硬扛整片屏障的收束劲势。

　　身侧，秋晏看得分明。无需言语，秋晏主动抬手。

　　万千银白缘丝自掌心倾泻而出，尽数缠缚在裂隙两侧的屏障之上，倾尽全力向外拉扯撑固。

　　一人执剑镇死中心、抗衡玄力敛势；一人铺丝稳固两端、死死托住裂口。二人默然配合，无声共济危局。

　　秋晏脊背挺得笔直，身姿稳得纹丝不乱。只是连日透支神魂的亏空在此刻尽数反噬，唇瓣血色飞速褪尽，面上苍白愈发深重。

　　他将所有昏沉乏力尽数压敛于内，分毫未显。

　　短短数息之间。

　　紧绷的银白缘丝骤然剧烈一颤，随即应声寸寸崩断。

　　细碎清脆的裂响散在浊气之中，所有外撑的支撑顷刻瓦解。

　　秋晏周身力道彻底抽空，身形一软，直直向前虚俯下去。

　　北垣眸色骤沉，瞬时撤剑收势，跨步上前稳稳将人接揽入怀。

　　怀中人身躯轻软，气息浅淡微弱，已然失了神智。

　　直至此刻，北垣真切触到他飘摇溃散、几近枯竭的神魂，方才那一句轻浅的“无碍”，尽数化作沉滞的重量压落心底。

　　先前所有隐忍的透支、默默独扛的代价，在此刻尽数昭显。

　　没了缘丝拉扯与剑刃制衡，裂隙加速向内收束。古墟深处轰鸣阵阵，躁动的魔障虚影、残存戾魂皆被屏障异动惊动，浩浩荡荡朝裂隙方向涌来。

　　此地绝不可久留。

　　北垣单手紧揽怀中昏迷的秋晏，另一只手重握长剑，再度将剑锋死死抵向持续收窄的裂口。

　　可一己之力终究微薄，难以抗衡玄色屏障磅礴的敛合劲势，剑身被不断向后推挤，眼前生路眼看着就要彻底封死。

　　千钧一发之际。

　　秋晏腰间的纳魂袋，骤然灵光崩碎。

　　叮——

　　清碎一声响，袋身束缚尽数溃散消散。

　　无数浅淡灰白的虚影自碎袋之中悠悠浮起。

　　皆是连日被秋晏以幻境温柔劝导、尽数释怀安顿的上古旧部残魂。

　　无戾气，无怨怼，无躁动。

　　万千虚影静静聚拢，齐齐涌向不断闭合的裂隙。

　　一众虚影朝向北垣，轻轻颔首，是旧部对主将的致意。

　　虚空中漫开细碎低沉的魂吟，没有清晰字句，只余一片温软的神魂共鸣。

　　层层温柔的神魂微光相融相织，稳稳托住震颤敛合的玄色屏障，堪堪将即将彻底封死的生路，再度稳稳撑开。

　　北垣垂眸，怀中之人双目紧闭，脸色白得近乎透明，周身神魂微弱得仿佛下一刻便要飘散。

　　北垣心口沉沉发涩，抱着秋晏的手臂悄然收紧几分。他抬眼望向身前漫天浮沉的灰白虚影，声线极低极沉，带着一丝极淡的哑意：

　　“多谢。”

　　风过墟地，灰雾翻涌。

　　万千虚影微微浮动，似是应声作答，托举屏障的神魂微光愈发稳固，将那道求生的裂口，稳稳撑住片刻光阴。

　　北垣不再迟疑，抱稳怀中昏迷不醒的秋晏，足尖一点，循着那道唯一的生路，毅然踏出禁锢许久的古墟。

　　二人踏出玄色屏障的刹那，身后墟地的浊气骤然翻涌。

　　那些托举屏障的万千灰白虚影，缓缓收回了向外铺展的神魂微光。

　　没有喧哗，没有余响。

　　旧部残魂齐齐向后退开，不再抵住那道裂隙。

　　玄色屏障失去神魂的支撑，敛合之势再度翻涌而起。

　　轰隆——

　　厚重的玄色光幕自两侧飞速合拢，缝隙一点点收窄，将古墟深处的残响、浊气，尽数隔绝在后方。

　　转瞬之间，那道被强行撕开的裂口彻底闭合，天地间重归一片沉寂。

　　漫天的残魂虚影，在屏障合拢的一瞬，也随之缓缓消散，如同薄雾遇风，归于虚无。

　　只余下一缕极淡的神魂余韵，飘散在虚空之中，便再无踪迹。

　　北垣抱着秋晏，立身于墟地之外的荒土之上。

　　周遭浊气尽散，天地清明，可怀中之人依旧沉沉不醒。

　　秋晏双目紧闭，呼吸轻缓却虚浮，面色苍白失色，指尖青白，覆着一层彻骨寒凉。

　　北垣垂眸，目光落在他苍白的眉眼上，指腹轻轻拂过他微凉的面颊。

　　方才在墟地之内，万般危机迫在眉睫，他无暇细想。此刻脱离险境，那股沉压在心底的钝痛，才缓缓漫上来。

　　他低头，将人搂得更紧，掌心源源不断渡出自身神力，小心翼翼覆在秋晏涣散的神魂之上，不敢有半分莽撞。

　　北垣抬眼望向那道已然恢复完整、再无一丝裂痕的玄色屏障，神色沉凝。

　　旧部残魂已然散尽，古墟重归禁锢。

　　晚风掠过荒土，卷起细碎尘土。他抱着怀中昏迷的人，转身，朝着远方的天际迈步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