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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旧世残局 临时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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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时驻所的屏障稳稳撑开一方安宁,却挡不住周遭层层叠叠压来的浊气。
案头那只纳魂袋,震颤得愈发频繁剧烈。袋身微微鼓胀、轻颤不止,内里禁锢的残魂相互冲撞游走,躁动一日胜过一日,细碎凄厉的魂啸闷在袋中低低辗转,沉得人呼吸发滞。
北垣立在屋中,眸光落于躁动不休的纳魂袋上。
纳魂袋尚可暂时拘住残魂,不至于让魂体消散。只是袋内怨念积攒愈重,冲破束缚的风险便越大。秋晏连日以缘丝维系魂袋,神魂持续损耗,墟地浊气不断侵体,照这般情形耗下去,先撑不住的恐怕会是秋晏。
屋外,整片墟地的地脉隐隐震颤,四下飘飞的灰雾不住翻涌回旋,远处断续传来魂体冲撞的闷响,一层层漫进庭内。
北垣转头看向榻边静坐的人,声线平稳:
“你留在此地休养,我接着去寻那道封印裂隙。”
秋晏抬眸,长睫轻抬,眼底清浅平和,看不出半分异样。
他轻轻颔首,应声极轻:“好。”
北垣并未察觉他心底暗藏的念头,只再三扫视一遍驻所的护持屏障,确认稳固,才握剑转身,踏入外面翻涌的沉雾。
古墟广袤无边,真正的封印结界绵延在整片荒远边界,远离城内残垣废墟。
越往外围走,浊气越重,雾色越昏沉。
沿路遍地游荡着溃散魔障、零碎凶兽残魂、无主墟祟,时不时从乱石荒草间窜出,煞气阴冷,试图缠人阻滞前路。
他心中挂着驻所里持续耗损神魂的秋晏,不敢有片刻耽误。
剑尖微凛,只凭利落剑气劈开近身缠扰,不恋战、不肃清、不回头,步履极快,穿行在荒古边界,一路向前掠去。所有滋扰尽数挡开,所有纠缠一概掠过。
他没有任何捷径可走,无神力大范围扫描、无术法定位探测。但凡存疑的地段,只能一寸一寸、一步一步,人工实地排查。
风卷灰土扑面,荒草乱石遍地。
北垣沿着结界肌理,从头至尾,逐段勘验。大半边界结界厚重稳固,风化痕迹细微,并无任何破损漏隙。
直至行至整片墟地最偏远的一片乱石荒原。
他脚步微顿。
此处结界肌理隐隐有异,表层雾气流转滞涩,是长年风化磨损才会有的痕迹——是整片边界唯一一处天然破损裂隙的位置。
可入目所见,本该细微开裂、隐有浊气外泄的结界破口,此刻已然被一层暗沉厚重的玄色屏障,严丝合缝、彻底抹平。
外层平整无瑕,与周遭古老结界融为一体,肉眼根本辨不出半点异样。
北垣抬剑,剑尖轻轻抵上那层玄色屏障。
一瞬,极阴极冷的玄力顺着剑锋侵入经脉,沉敛霸道。
底下,古老封印的天然裂痕依旧存在,浊气、残魂戾气依旧在底下翻涌奔窜,从未平息。
唯独向外通往外界的通路,被人从外部彻底封死、阻断、隔绝。
不是修补封印。
是有人提前知晓这处岁月风化而生的天然裂隙,静静等候时机,待有人踏入墟地,便出手封死唯一的生路。
暗处布局之人,心思极深,算计极毒。
北垣眸光沉沉,长睫微微下压,眼底凝起一层冷寂寒意。指尖无意识收紧了剑柄,指节泛出一层淡白。
他并未就此止步。
他即刻转身,继续沿着剩余边界,细细勘验。
脚步更快,勘验更细,不放过任何一寸肌理、任何一丝气流异动。
一路奔掠,一路排查。
荒风呼啸,灰土漫天。
他将边界上所有有可能产生裂隙的薄弱节点尽数核验完毕。
再无第二处风化破损,再无第二处结界薄弱点,再无任何可供向外通行的裂隙。
方才那一处,是这片古墟唯一、仅此一条的生路。
如今,已然被人封死。
彻彻底底,无路可退。
风掠衣袍,寒意浸骨。
北垣立在茫茫荒古边界,沉默须臾。
心知事态已定,不再拖延,即刻调转脚步,疾速折返驻所。
驻所之内,沉雾被屏障隔绝在外,一室静谧,只剩纳魂袋低低的震颤余音。
待到屋外那道挺拔清冷的气息彻底远去,消散在荒古边界尽头,再无半点萦绕残留,秋晏方才微微抬眼。
他抬手结阵。
指尖银白缘丝微光流转,细碎阵纹无声铺展落于地面,织成一座清浅温和的中型幻阵,稳稳圈住屋中方寸之地。阵纹规整澄澈,静而不烈,柔而可控。
秋晏抬手,将依旧隐隐躁动的纳魂袋轻置阵眼正中。
袋身剧烈的冲撞瞬间被阵纹稳稳拖住,躁动被层层柔化、抚平,只剩极轻的微颤。
他垂眸凝阵,长睫覆下,眼底情绪尽数敛藏。
无人知晓,他此刻开启的并非寻常幻境。
是以自身前世轮回沉淀为基、以亲身旁观记忆为景,织出的一场旧世残局。
幻境徐徐铺开。
苍凉孤城,烽火漫天。
血色浸透城砖缝隙,狼烟滚滚遮断日月,整片天地只剩厮杀呐喊与烈火噼啪的焚烧声。
城楼最高处,立着一道银甲身影。甲胄蒙尘,刃上凝血,身姿挺拔如寒峰,不动如山。
身后是城内数万手无寸铁的百姓、疲敝残损的剩余兵将。身前是压境千里的敌军铁骑,兵戈如林,大势倾颓,早已是无解死局。
兵穷,粮尽,城防将溃。
城下外城疆域,万千将士仍在火海之中浴血拼杀,死守阵线,声声嘶吼穿透烈焰,悲壮彻骨。
谁都知晓,内城一破,满城百姓无一幸免。
绝境横陈,没有两全之法。
无人看见,银甲将军垂在身侧的手掌,覆着冷硬甲片,指节死死攥至泛白,肩背绷得笔直,指骨微不可察地颤抖。
他眼底凝着沉沉血色,面上却无半分波澜。
身为统帅,三军瞩目,万民系命,他半分软弱都不敢外露。
良久,一道沉冷军令,自城楼之巅沉沉落定。
弃外城,固内城。
一字落,千军寂。
这一道令,护住了内城数万生民,却亲手葬送了外城所有浴血死守、未曾退却的部下。
烈焰吞城,厮杀渐息。漫漫火海吞尽疆土,再无归魂。
夜风卷着漫天灰烬掠过城楼。
银甲身影独立残垣之上,背对满城灯火,静立整夜,一动不动。
无人知晓这彻夜静默里的煎熬。无人知晓这道冰冷军令背后,是何等碾碎心肺的愧疚与沉痛。他担下了救国之名,也独揽了万千亡魂的罪孽。
纳魂袋中躁动不休的残魂,尽数坠入这片真实惨烈的幻境。
他们本是万年大战被困墟境的天界旧部,心中万年郁结的怨怼,源自上古战局崩乱、封印落降之时,身为麾下,却被大势所困,随整片墟地一同封埋,不得脱身。
万年以来,他们始终执念难平,耿耿于怀当年统帅的取舍。
可此刻亲眼望见这一场凡尘绝境,望见同样无解的残局、同样两难的抉择。
望见统帅立于生死关口,不得不弃局部、存全局,不得不亲手葬送自己的袍泽,独自背负满城罪孽,彻夜孤立。
身处幻境之中,一股朦胧的情绪缓缓漫过众魂。
并非言语,也非画面,只是织就幻境之人心底翻涌的悲悯与痛惜。
他们感受得到,这份痛惜并非来自城楼之上的将军,而是来自另一个旁观者。
那个人隔着岁月,清清楚楚接住了这一场抉择里所有的撕裂与煎熬。
一样的身不由己,一样的苍生袍泽两难全。
积压千载的不甘与怨火,一点点松动、化开。
原来从来不是漠然舍弃。
是乱世绝境,从无圆满答案。
所有冰冷决断的背后,都是统帅无人可见、无人共情的骨血煎熬。
幻境之中,躁动魂体渐渐安稳、平复、归于沉静。
众魂尽数敛去戾气,安守于魂袋之内,不再冲撞作乱,只剩一片沉沉安稳。
阵光缓缓敛去。
秋晏垂落手腕,指尖泛开一层薄而透的白,缠绕腕间的缘丝光泽黯淡大半。肩头微微往下沉了半寸,他微微阖了一下眼,指节几不可察地蜷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