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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旧庭安栖 上古旧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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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古旧居的木门早已朽蚀,轻推便落簌簌浮尘。
北垣先行一步踏入屋内,身形站定,目光缓缓扫过梁柱死角、窗沿阴影,一寸一寸排查潜藏的阴息。一路奔逃缠斗,肩头的纱布早已浸透暗红,边缘凝着干涸血渍,布面隐隐漫开一层被残魂怨力侵染的淡黑,他却始终缄默,仿佛全然不觉身上创口的灼痛。
秋晏紧随其后迈入门槛,在门边稍稍驻足。
他抬眼望向庭院之外,地脉屏障化作一层朦胧柔和的光晕,将整座院落笼在其中,隔绝外界沉沉雾霭。屏障之外,无数残魂虚影漫无目的地徘徊游荡,团团聚在墙外,却被地气死死阻隔,半步也无法踏入院内。
屋内沉寂万年,空落荒芜。檐边次梁朽坏,悬着细碎木屑,天光从破损的窗棂斜切而入,投下一道笔直光柱,无数浮尘在光束里缓缓浮沉。
秋晏的视线慢慢扫过室内一件件旧物。
墙面留有早已淡褪的兵器挂痕,宽大案几覆着沉沉厚尘。屋角立着一只尘封经年的实木匣,案侧静静摆放一只古拙素面陶执壶,旁侧并置两只成对的白瓷茶盏,釉面蒙灰,却依旧端整相对。
他脚步微微一顿,指尖虚虚凑近匣沿,并未真正触碰,片刻便收回。
北垣缓步走到屋中那只尘封木匣前,抬手拂去匣面层层厚灰,指尖落下,带起一阵飞扬的尘雾。
匣盖被轻轻掀开,内里整齐码放着数件上古遗存,皆是他当年驻守此地留下的物件。
最上方躺着一面青铜引魂鉴,镜面爬满细密交错的裂纹,纵然历经万年,器身依旧沉淀着古朴灵光,只是裂痕纵横,早已不复全盛之时的稳固。
其下是数只青玉小瓶,皆是上古征战留存的伤药,专克怨戾侵染仙身创口,药力珍贵,存量无多。只可消解侵入肌理的墟中戾气,弥合仙身外伤,不治神魂耗损。
秋晏的目光落回北垣肩头,那处纱布已经浸透发黑,怨力顺着创口不断向内侵蚀。他伸手自匣中取出一只小巧青玉药瓶。墟境折损仙药本效,虽不能即刻平复伤势,却尚可压制戾气蔓延,助仙身创口慢慢收拢。
“换药。”
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,语气平和自然。
北垣静立片刻,没有推辞,抬手褪下外层染尘的战衣。
衣衫滑落,肩背尽数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。
挺拔的脊背之上,新旧伤痕层层交错,触目惊心。肩头新伤狰狞绽开,边缘缠绕着不散的漆黑怨力,丝丝缕缕啃噬肌理,是今日在墟地缠斗新添的创口。
脊背、胸膛、臂侧,遍布密密麻麻的旧疤。有的浅淡,几乎快要隐去;有的深刻入骨,纵是历经万年,依旧留着清晰的印记。皆是上古沙场浴血鏖战,还有一世世劫难沉淀下来的伤痕,每一道,都对应一场生死绝境。
秋晏神色沉静,没有多余的神色流露。
他倾身靠近,捏起洁净药絮,小心翼翼拭去伤口周围的污血与萦绕的浊气,动作轻柔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目光扫过那层层叠叠纵横交错的陈年旧疤时,指尖极轻一顿,转瞬便收回心神,只专注处理眼前这道新伤,不去触碰那些久远的旧痕。
细碎的药粉均匀敷在创口,清浅仙光缓缓化开,压住四处乱窜的怨力,止住不断渗出的血。
一圈圈洁白绷带细细缠绕,牢牢固定,将狰狞的创口妥帖包裹。
全程二人极少言语,屋内只余下浅浅的呼吸声,与窗外遥遥传来的残魂低啸,两相呼应。
伤势处置完毕,屋内的气氛重归沉静。
北垣取过案上摊开的石简,平铺在清理干净的案面。
石简纹路深峻古朴,通篇都是上古战时刻录的城防地形图,街巷、地下通道、要塞隘口,标记得清清楚楚,是当年驻军镇守的军用图纸,图上亦标出数处通往墟地外围的隘道。
这片墟地的封印,是战局溃败、亡魂泛滥之后,诸神在外围仓促布设而成。石简只记战地地形,并无封印阵眼与裂隙的相关记载。北垣亲历过当年封墟一战,心中尚记得几处当年地基便先天不稳的位置,只是时隔万古,如今何处已经崩开,何处尚且完好,他也无从单凭记忆断定。
二人并肩俯身于案前。
北垣指尖落在石简纹路之上,一边回想当年布防旧况,一边对照一路上所见:哪一方残魂躁动最盛,怨风从何而来,亡魂又执着冲撞哪一片边界。他指尖轻点,把几处可疑隘道一一在图上标出。
这不过是凭记忆与沿途观察得出的猜测,困在庭院之中,并不能证实封印真的在此开裂。
秋晏目光顺着他点过的位置扫过,伸指轻轻叩了叩同一条通道。
北垣抬眼。“此处怨息最重。”
秋晏几乎同一时刻开口:“该优先去查。”
两句话堪堪叠在一处。无需再多解释,彼此已然读懂对方所想。
片刻研判过后,北垣收回手指。
“先记下疑点,休整完毕,再实地去探。”
天光缓缓偏移,光柱里的浮尘依旧悠悠飘荡。
二人凝神研判许久,心神全然沉浸在案上纹路之间,一时忘却周遭荒寂险境。
秋晏视线依旧牢牢锁在石简交错的纹路之上,不曾抬眼。随手抬臂,指尖捞过案边蒙尘的陶执壶。
手腕自然微倾,是千百回灯下对坐阅卷刻入本能的姿态,朝着身侧空置的白瓷茶盏缓缓倾去。
壶口悬空,动作熟稔流畅。
却没有半滴茶水落下。只有空壶掠过空气的一声轻响,转瞬便湮没在满室寂静里。
秋晏浑然未觉,顺势收回壶身,抬手将那只空瓷盏,平稳递向身侧之人。
北垣目光依旧落在石简的薄弱点位上,目不斜视,抬手稳稳接住盏沿。
整套动作行云流水。
他垂臂抬腕,将盏沿送向唇边。
冰冷坚硬的瓷面触到唇瓣的一瞬。
北垣的动作骤然僵住。
手臂停在半空,周身气息瞬间凝滞。
咫尺之间,秋晏递盏的手势还维持在原处,见他骤然停住,才终于从图纸的纹路里抽回心神,倏然回神。
四目相对。
一室死寂,浮尘缓缓飘落。
二人都没有开口。
片刻静默。
北垣缓缓垂落手臂,指尖攥着冰凉的空盏,指腹摩挲过瓷面蒙着的薄尘,神色沉静无波。
秋晏收回手,轻轻落回膝头。
眸光短暂交汇,随即错开,两人的视线,再度落回案上纵横交错的古老纹路。
屋内一片寂静,唯有窗外遥远的残魂风声,悠悠漫过这处荒墟古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