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桂殿秋》斑斓叶

13、上古旧居 残屋之

　　残屋之内，包扎方才收尾。

　　穿堂的细风还在断墙缝隙间流转，屋外骤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。

　　轰隆——

　　粗厚的土墙猛地震颤，碎石簌簌从墙头剥落，泥屑纷纷扬扬落在地面。魔障的嘶吼隔着残破墙壁传进来，一声重过一声。这间处在古城边缘的残屋，本就只可暂避，此刻已然撑不住外力的猛攻。

　　北垣眉峰一蹙，肩头包扎过的伤口随身躯微动，隐隐牵动。他没有多余言语，反手扣住秋晏的手腕，指节微微收紧，攥得稳妥有力。

　　“走。”

　　话音落，他侧身撞开朽坏的木门，二人踏出屋舍，便置身古城外圈的街巷之间。

　　整座荒城之内本就游荡着大量残魂，无数魂影从断垣的阴影之中缓缓浮起，浑身上下裹着沉沉怨戾，无声嘶吼，循着活人的气息，齐齐朝二人扑来。

　　北垣肩头旧伤未愈，掌风本可横扫逼退魂影，可望着那些熟悉的虚影，抬至半空的手掌骤然顿住。他不能下重手，神力稍重，便会直接损毁这些旧部的魂体，只能凭肉身以身相护。

　　一道残魂自石柱后方骤然斜窜而出，直扑秋晏身侧。

　　北垣旋身侧转，手臂横过，揽住秋晏肩头，猛地将人往自己身后一带。堪堪避过魂体冲撞，触碰转瞬便松开。

　　秋晏袖底漾开数缕淡银白缘丝。缘丝自他神魂化生，不染世间浊气魔氛，如柔韧银索飞射而出，牢牢缚住迎面扑来的两三道落单残魂。

　　残魂在丝线之中疯狂扭曲挣动，滔天怨力顺着缘丝反向冲来。秋晏指尖微微震颤，眉尖紧紧蹙起，神色间透出几分吃力。

　　北垣取出那只玄色纳魂袋，抬手将袋口对准被缘丝禁锢的残魂，指尖轻捻诀法。袋口漾开一层浅淡柔光，缓缓将魂息引摄入袋。

　　每收进一缕残魂，纳魂袋便轻轻震颤一下。北垣垂眸望着袋口，动作掠过一丝极淡的迟滞，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沉重。

　　尚未等他再做动作，巷口深处，大批残魂涌动而来，黑压压一片，彻底堵死往前的主街去路。

　　北垣立刻收拢纳魂袋，重新扣牢秋晏的手腕，旋身拐进一条堆满瓦砾的窄小巷弄。这是上古时期遗留的辅道近路，唯有他熟识。

　　巷道逼仄狭窄，遍地坍落的断梁、碎砖。横亘的残垣挡在身前，北垣便伸手轻带一把秋晏的小臂，护着人低头侧身钻过墙洞。不时有残魂从破壁缝隙飘出偷袭，他便将秋晏往身后一带，自己直面挡开魂体的冲撞。

　　狭小的巷道之中不便铺展缘丝，二人不再尝试收纳，只顾全力甩开身后纠缠不休的残魂。

　　北垣目光飞快扫过纵横交错的残巷，脚步丝毫未缓，语声压得低沉：“这条近路可直穿向内城。随我去昔年驻所，那里有地脉天然屏障，亦可寻得一些留存旧物。”

　　他攥住秋晏的手腕，在乱石堆间快步穿行。

　　可转过两道巷口，前路已然被涌动的残魂堵得密不透风，左右再无分叉偏巷，已然走到绝路。身后怨魂的嘶吼步步迫近，地面再无半分退路。

　　北垣眸光一沉，长臂伸开，稳稳揽住秋晏腰侧。

　　不引动仙法神通，只凭战神淬炼千百年的肉身轻功，脚下残砖猛地发力，足尖点过斑驳断墙，短促腾跃，纵身跨过街巷，落向对面残破的屋檐。

　　没有流光飞动，只有肉身迸发的力道，仅仅是咫尺之间的一跃。

　　脚下风化千年的屋瓦不堪重压，被踩得簌簌碎裂，瓦片哗啦啦坠落到下方街巷。双足刚落定房顶，北垣便即刻松开揽在腰上的手臂，一手依旧虚护在秋晏身侧，提防脚下瓦面打滑失足。

　　可屋顶亦非净土。

　　数道残魂浮空飘来，嗅到生人气息，转眼便朝着房顶扑袭而至。

　　北垣横身挡在前方，低声道：“屋顶亦非安处。”

　　他飞快辨明内城方位，再度扣住秋晏的手腕，踩着高低错落的断檐残顶，身形掠动，继续向着古城深处疾奔。

　　身后，无数残魂的怨戾嘶吼，依旧在荒墟街巷之中回荡不绝。

　　一路辗转腾挪，周遭残魂的喧嚣渐渐淡了下去。

　　这片驻所修筑在地脉断坳的夹层之中，整座宅院大半沉陷在土层之下，地面只露出半片残破的院墙。地底涌上来沉敛厚重的地气，天然压制阴魂怨戾，不靠任何阵法仙术。

　　无形土息漫溢在庭院四周，魂体想要穿透，便会持续耗损自身怨力。寻常游荡残魂耗不起这份消耗，只能在院墙之外徘徊游弋，很难闯入院内。但这屏障并非万无一失，若是怨气极重的魂体或是魔障，依旧能硬扛耗损，寻隙渗透进来。

　　院墙早已倾颓大半，院内遍地枯败的草木，青石地面布满裂纹，屋宇梁柱朽坏，却依旧能看出当年格局。屋舍分作几间，主屋的门户半掩，庭院角落散落着锈蚀的甲片、断裂的兵器残件，处处残留上古战时的痕迹。

　　二人踏入庭院，空气骤然沉冷，街巷里萦绕的刺骨怨戾淡去大半。院内一时并无大批残魂涌来，只有零星两三道残魂，耗尽力气穿透地气，循着气息慢悠悠飘入院中。

　　秋晏抬手，袖底再度溢出几缕空白缘丝，银索舒展，轻巧缠上那几缕魂体，将它们牢牢缚住。残魂兀自挣扎，怨戾不断冲撞丝线，秋晏眉峰微蹙，指尖微微发颤。

　　北垣上前，打开纳魂袋，袋口对准被缘丝禁锢的残魂。袋口微光漾开，一缕缕魂息被缓缓吸入袋内。纳魂袋接连震颤数下，他垂眸看着袋身，神色沉静，没有多余言语。

　　收完这几缕残魂，院内重归寂静。墙外远远传来残魂模糊的嘶吼，却再也无法贸然闯入。

　　北垣抬手，推开主屋半掩的木门。屋内积着厚厚一层尘灰，案几、矮榻尽数蒙尘，角落里堆放着不少尘封的旧物，静静躺在岁月尘埃之下。

　　“此处暂且可以安身。”北垣回身，目光望向秋晏，“只是地脉地气只能耗损寻常残魂，魔障与怨气滔天的魂体，依旧可以寻隙而入，不可松懈。”

　　院墙外残魂的嘶吼遥遥传来，被厚重地气滤得模糊微弱。屋内尘埃在从破窗漏入的微光里缓缓浮动，无数上古遗留的物件，静静埋在岁月之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