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桂殿秋》斑斓叶

12、墟中残魂 封界合

　　封界合拢的刹那，漫天天光彻底湮灭。

　　浓黑如浊墨，从四面八方倾覆压落，吞尽最后一缕虚空白光。

　　脚下碎石微震，阴风卷着腐朽尘屑，簌簌扫过断垣残壁。呜咽般的风声在残柱缝隙间来回回荡，隐隐夹杂细碎凄厉的哀嚎，断断续续，飘在黑雾之中。

　　秋晏立定身形，指尖轻轻凝出一线浅白灵光。

　　微光初浮指尖，忽地一晃。光晕剧烈颤了两下，纹路崩碎，无声散入黑雾之中，半点不留。

　　他指尖微收，指节轻拢，再未尝试。

　　身前，北垣立身黑雾深处。

　　玄色衣袍被阴风掠得微扬，肩背挺拔笔直，像是一尊亘古立在荒墟里的青石古柱，稳得不动分毫。他眸光冷沉，缓缓扫过茫茫无岸的黑域，只吐出两字，低而笃定。

　　“跟紧。”

　　秋晏微颔首，脚步轻抬，稳稳落于他身后半步，默然相随。

　　黑雾流动无声。荒墟死寂，万籁俱沉。

　　两人纵深踏入古墟腹地。

　　脚下遍地碎裂古砖、锈蚀残戈、倾覆台基，满目皆是上古战后狼藉。黑雾缓慢翻涌，遮断百丈开外视野，前路幽暗，步步藏险。

　　死寂持续未久，前方浓黑骤然破风作响。

　　数道扭曲黑影贴地疾窜，身形低矮狰狞，骨爪泛着乌冷戾气，是被古墟黑雾彻底异化的魔界戾兽。它们无智无痛，只剩根植神魂的噬杀本能，借着黑暗掩护，骤然从左右两方包抄扑来，破空尖啸撕破沉沉死寂。

　　北垣眸光未动，手腕轻振。

　　长剑出鞘，一线冷光划破沉黑。

　　无浩荡术法，无动荡天光，只有沙场沉淀的扎实剑招。沉腕、横劈、侧挡、反撩，每一式干脆利落，精准封死戾兽所有扑杀路径。剑光落处，黑烟层层崩碎，暴戾戾气尽数溃散。

　　他立身前方，身形微侧，自然而然将身后方寸之地护得密不透风。

　　所有风口、所有突袭角度、所有戾风冲击，全被他一人挡死。

　　秋晏紧随其后，无需回头观望，无需出声问询。

　　起初还需留意彼此动向，几番攻防交错下来，身形进退竟渐渐无需言语提示。

　　北垣剑锋上挑、直劈高空的刹那，他顺势矮身下蹲，稳稳贴在他身后死角，分毫不妨碍剑势舒展；

　　待北垣横剑清扫地面凶煞、身形半转的瞬间，他脚步轻挪旋身，完美避开剑风余势，重新落回最安稳的位置。

　　一人攻守开路，一人随势进退。

　　全程无言，错落有致，没有半分磕碰偏差，像是演练过千遍万遍的本能相护。

　　接连几波戾兽突袭，尽数被北垣利落肃清。

　　兽影于黑雾间碎裂，原本混杂其中的缕缕黑影，趁势凝成形貌。

　　北垣眉峰蹙起，动作微微一滞。

　　残魂步步逼近，黑影已经快要扑到身前。

　　他手腕翻转，长剑铮然入鞘。

　　双臂抬起，掌风沉而不锐，一次次横挥，将扑来的虚影拨开震退。

　　残魂被推得踉跄飘飞，魂体完好无损。

　　一道道怨力冲撞落在他的衣袍、肩背，他身形随之微微晃荡，半步未退。

　　秋晏站在原地，没有出声，也没有后撤。

　　只静静望着北垣紧绷的侧脸，看着他明明可以挥剑，却刻意收尽杀招，只一味格挡避让。

　　心底隐隐猜出几分缘由。

　　就在北垣竭力挡开层层残魂的间隙，黑雾深处骤然响起尖利的兽啸。

　　方才被击溃的魔界戾兽，循着气息再度涌来。

　　凶残的魔物自黑雾里窜出，利爪泛着乌光，直扑二人。一边是躁动不休、不停冲撞的残魂，一边是招招致命的凶煞，两股势力同时压至近前。

　　北垣登时陷入两难。

　　他若是拔剑斩杀魔物，凌厉剑气难免会波及周遭的残魂；可若是继续只以掌风格挡，又拦不住魔物的致命攻势。

　　他一手仍旧虚挥，隔开扑来的魂影，另一手仓促去挡魔物的突袭。招式处处束手，身形被两股力量拉扯得左右受制。

　　黑雾暗处，一头魔障抓住这转瞬的空隙，悄然绕到侧后，乌黑利爪裹挟浓重戾气，骤然劈向北垣肩臂。

　　“小心！”

　　秋晏语声轻急。

　　北垣闻声腰身猛侧，堪堪避开要害，利爪依旧扫过肩头。

　　嗤的一声，玄色衣帛撕裂，血珠迅速浸透布料，顺着手臂往下淌。

　　他背脊微僵，脚下却没有后退半分。反手挥出掌风逼退魔物，同时再度抬手，震开扑上来的残魂，依旧牢牢将秋晏护在身后。

　　秋晏望着他肩头渗出来的血色，眸色沉静。

　　此地已经不宜久留。

　　北垣压下肩头的痛感，侧首低声：“入城暂避。”

　　话音落，他依旧将秋晏严密护在身后，带伤提剑，借着残余剑势，强行破开黑雾合围的一道通路。两人踏着碎砖残瓦，快步纵深，踏入荒城残破街巷之中。

　　街巷两侧屋舍尽数倾塌朽坏，断墙林立，荒芜千年。

　　北垣择了一间墙体相对完整的残屋，抬步走入。

　　破败小屋四面漏风，却堪堪隔绝屋外漫天黑雾、兽啸与残魂哀鸣。

　　喧嚣尽数被挡在墙外，屋内终于落得一片短暂安稳。

　　落地寂静，唯有穿堂细风簌簌掠过断墙。

　　北垣垂眸瞥了眼肩头渗血的伤口，神色平淡，不见痛楚。

　　秋晏已然上前，脚步极轻。

　　他抬手，指尖先轻轻落于北垣肩侧衣料，稳稳按住微垂的衣袍。动作温柔舒缓，却带着一种不容退让的笃定。

　　指尖细细、缓缓拨开被血浸湿的玄色布料，分寸极稳，刻意避开绽开的创口，只轻轻翻折衣边，垂眸细致查看皮肉伤势。

　　屋内光线昏暗，碎风穿隙，拂动两人衣袂，静得只剩细微的风声。

　　北垣身形微僵，立在原地未动。

　　他原本微蹙的眉峰渐渐平缓，垂落的视线静静落在秋晏低垂的侧脸上。

　　看着他敛神专注的眉眼，看着鬓边几缕碎发被风轻轻吹动，看着指尖小心翼翼的动作，分毫不敢重碰他的伤口。

　　北垣眸色微微凝滞。视线落定，久久未移。

　　周遭屋外的风鸣、残声、远处隐约的兽啸，仿佛一瞬被隔得极远。

　　昏暗光影浮沉，落在他眼底，叠起层层浅淡的涟漪。

　　他静静望着，一动不动，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。

　　说不清缘由，只是眼前这一幕太过安静，恍若旧岁光景，莫名让他心神滞涩，沉在了原地。

　　良久，他低声开口，嗓音轻沉，化开所有疑惑：

　　“这些残魂，皆是我上古旧部。”

　　“当年尽数战死沙场，神魂困于此地万古，怨念难平，早已失了神智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字句清淡，却藏着千钧沉重。

　　“是我部下，不忍诛灭。”

　　短短数语，道尽万般掣肘与退让。

　　秋晏动作未停，闻言轻轻点头。

　　一瞬全然通透。

　　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玄色锦袋，袋身织着细密云纹，灵气内敛，质地温厚。

　　“此为纳魂袋。”

　　“可稳怨戾、锁魂灵，不伤本源。”

　　秋晏抬眸看向他，语声平静温和：

　　“先将躁动残魂尽数收纳，待日后寻得机会，再逐一度化，送它们安然往生。”

　　北垣目光落在那方锦袋上，静默须臾。

　　他静静立着，任由秋晏替他细细包扎肩臂伤口。

　　指尖轻柔稳妥，每一圈缠绕都细致规整，力道温柔体贴。

　　昏暗破屋，风声细碎。

　　屋内静然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