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桂殿秋》斑斓叶

11、雾锁古墟 长空死

　　长空死寂，万里虚空无云无月。

　　遥遥望去，归寂古墟不再是往昔被层层结界稳稳封禁的沉寂模样。

　　墟境深处翻涌着浓重沉郁的黑雾，那是经年封存的污浊因果；黑雾向外漫开，层层淡褪，化作大片茫茫灰白雾霭，铺展在中层墟域，再到最外侧罡风边界，只剩下一缕缕轻薄浮动的雾气。

　　淡淡的浊息随风漫出，混杂着岁月沉积的冷朽之气，隔着远远一层罡风，依旧隐约可嗅。

　　只是远远观望，便足以窥见，这万古封印的破损，早已日积月累，绝非一日两日的临时松动。

　　素白衣袂乘风掠动，秋晏停在最远的安全罡风之外。

　　凛冽虚空长风切割四周，吹得他衣摆不住翻扬。他眸光沉敛，缓缓扫过整片无边无际的雾域。

　　灰白迷雾翻涌沉浮，覆满天地，漫向视线尽头，茫茫四顾，视野所及之处，空空荡荡，不见半分人影。

　　心底那缕方才被压下的不安，顺着微凉的虚空长风，一点点重新爬满心头。

　　司命所言有理，大抵只是封印寻常破损，北垣在此修补加固。

　　可他探查过的那道本命缘丝，忽聚忽散、端头虚无的诡谲景象，始终盘桓在心，挥之不去。

　　这片墟境太过辽阔，雾风荒芜，四下寂然无声。灰白雾霭一波一波缓缓涌动，遮蔽视线，往往望出去数丈，景物便已经模糊不清。他顺着边界缓缓飘移，一寸寸搜寻那道熟悉的身影。

　　良久，就在灰白雾霭渐深、迫近腹地黑雾的前沿，他终于望见了那道伫立的黑衣身影。

　　孤峭、挺拔，静静立在灰白雾浪之侧，身前便是沉沉翻卷的浓黑雾渊，安静得近乎死寂。

　　黑雾在他身前不息翻滚，隐隐有细碎暗影在雾底一闪而逝，又迅速被吞没。黑衣被雾风轻轻撩动，整个人如同一尊长久立于绝境之中的石像。

　　秋晏心头微松，悬着的大半口气缓缓落下。

　　所幸，人尚且安好。

　　可这抹松弛尚未稳住，下一瞬，那道静立许久的黑色身影，便微微抬步。

　　没有丝毫迟疑，没有半分停顿，毅然决然，朝着前方吞吐翻涌的黑雾深处迈步而去。

　　步伐沉稳，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，像是奔赴一场早已注定的归途。

　　“北垣！”

　　猝不及防的变故落地，秋晏几乎是下意识开口，语声破开虚空死寂，带着一丝难得的急促。

　　空旷长风裹着他的声音，远远落向雾域边界。

　　那道前行的黑衣脚步，骤然顿住。

　　风停，雾静。

　　漫天翻涌的灰白雾浪仿佛在这一刻凝滞，浮动的雾絮悬在半空，连周遭流转的寒气都似放缓了几分。

　　北垣闻声，缓缓回头。

　　墨色发丝被雾风拂过几缕，垂落在颊侧。隔着遥遥虚空、层层轻雾，他的目光穿透茫茫雾霭，精准落在此处白衣身上。

　　那一眼极沉、极静，无波无澜，却又盛满了太多难言的厚重与无奈。

　　没有言语，没有动容，只是深深一望。

　　就是这一瞬。

　　无数散落破碎的轮回碎片，轰然撞入秋晏脑海。

　　一幕幕相似的画面，一遍遍重叠的瞬间。

　　岁岁年年，轮回辗转。

　　太多世的别离，太多次的诀别，都定格在这相似的一幕里。

　　一样荒芜死寂的天地，一样沉敛孤绝的眼神，一样毅然转身的决绝。

　　每一次，都是他伫立原地，目送这人奔赴前路，独留他一人，守着漫长无尽的余生与遗憾。

　　轮回沉淀的别离怅然，骤然冲破所有理智桎梏，狠狠攥住他的心神。

　　素来冷静自持、万事从容的司姻上仙，在这一刻，彻底失了分寸。

　　顾不得墟境凶险，顾不得边界禁忌，秋晏足尖一点，白衣骤然掠出罡风安全区，不顾一切朝着那道黑衣身影疾冲而去。

　　长风烈烈，吹得衣袂翻飞作响。

　　短短数丈距离，转瞬即至。

　　他抬手，指尖发力，一把牢牢攥住了北垣垂落的衣袖。

　　布料微凉，质地坚硬，真实的触感稳稳落在掌心。

　　拉住了。

　　只差一寸，便要踏入前方黑雾深渊的人，被他稳稳拽住衣角，停在了生死边界。

　　秋晏心头刚掠过一丝微弱的侥幸，正要发力将人拽回。

　　骤然——

　　狂风倒卷，雾浪翻腾。

　　周遭的雾霭疯狂搅动，发出沉闷的呼啸。墟境深处沉沉黑雾之中，一股磅礴巨力向内猛地一扯。

　　秋晏站在灰白雾霭之中，指尖还攥着那截衣袖，尚未收回力道，浑身便被这股力量向内拉扯。只一瞬，他便被扯过墟境边界，整个人已然落入墟境之内，再无退回境外的余地。

　　心知一旦坠入便再难脱身，他心中一紧，急欲松开手，不愿将北垣也牵连进来。

　　可就在他指尖将要松开衣袖的刹那。

　　北垣忽然抬手，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。

　　指节有力，握得极稳。原本双足牢牢钉在边界之上的人，就此缓步踏入墟境，顺势将身形失重的秋晏拉至身侧。

　　下一瞬，外层的灰白雾霭滚滚向内合拢，将腹地浓重黑雾一并掩住。

　　裂痕消弭，边界如初。

　　万古归寂古墟，重归一片死寂沉沉。

　　茫茫九霄，风止云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