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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没有如果 阿玉、铃儿 ...

  •   阿玉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。
      夏夜,蝉鸣不停,阿玉焦躁地寻找衣服,拍门声愈发激烈。
      她眉头皱得很紧,匆匆披上外衣,点了蜡烛,鞋都没穿就跑去拉开了门,骂道:“有病啊?大半夜扰民干什么?”
      话音刚落,她就愣住了。
      眼前是一张极其憔悴的脸,皮肤黝黑,头发凌乱,发梢沾了几片叶子。她继续上下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:瘦骨嶙峋,衣裳单薄,还打着补丁,极其狼狈。
      “流浪人?”
      “阿玉,是我,铃儿。”那人声音嘶哑,已完全听不出是女声还是男声。
      阿玉吓了一跳,举起蜡烛对着那人的脸,又仔细辨认,总算是认了出来。“你怎么……变成这样?”
      “阿玉,救救我,我活不下去了……”铃儿哑着嗓子哭叫,哭了几声,却彷佛又怕引来什么人,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。
      既是故交,阿玉稍稍犹豫了一下,便很快拉她进屋。
      她拿了张面纸递给铃儿,看着她身上的累累伤痕,问:“他打你了?”
      铃儿一边频频拭泪,一边点头。
      “他这两天打我打得特别狠……我本来想着再忍忍,可是,可是今天……我一条腿断了。我想,我要逃跑,我怕我真的被他打死……镇上我也没什么交情好的人……我只能来找你了!”铃儿依旧在不停地哭,声音含混不清。
      阿玉仰天长叹,越发感到不甘。当初她被逼嫁的时候,如果我果断一点,去拦下来就好了,阿玉想。

      惠子离镇第八年,也是铃儿的及笄之年,她阿爹在工地上摔了下来,断了两条腿,被人扛着送回家里。
      铃儿奶奶差点当场犯了心脏病,第二天便筹备起铃儿的婚事,最终联系到隔壁镇里一个卖肉的屠夫郑观,只要铃儿嫁过去,就送十五万彩礼来。
      铃儿起初不愿,但阿爹和奶奶态度十分强硬,在她面前闹着自杀。
      她忘不了,奶奶那天嚎哭着爬到她腿边,泪流满面地喊:“姑娘,奶奶也不想,但你看我们家里,这个样子,能有什么办法?我们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大,你总要为家里做点事的……再说你一个姑娘家,嫁出去的女儿,泼出去的水,早晚要离开的!你就当早点成家,补贴家里……”铃儿见状,再受不了,也在父亲床头跪下来,抱着奶奶一起哭,连连点头答应着:“我嫁……”
      话虽如此,面临嫁人,她还是非常恐惧的。出嫁前一天,她约了阿玉和小来去芦苇河,他们一到,铃儿马上哭诉起来。
      “阿玉,小来,我才十五岁,我,我不想嫁人……”
      二人见她哭,都变得手足无措,只能好言相劝。阿玉说:“铃儿,你要是真不愿,我们就去现场把你抢回来。”
      铃儿吓得摇头,道:“不、不用。而且,去了也没用……我只是、只是太舍不得了。但是没办法,家里已经成这样了,我得撑起这个家。”
      “如果你待不下去了,就回来找我们。”阿玉补充了一句。小来在一旁点头。
      话虽如此,他们倒也没有想过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。
      铃儿显然意识到他们在宽慰自己,说:“别说大话了,等我们长大了,再说吧。”其实,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下去。
      ……
      最终,铃儿还是被郑观粗暴地带走了,从此杳无音讯。
      经历了铃儿的事,阿玉从此下定决心,如果她父母也要求她嫁人的话,她就跳河自杀,同时又暗暗祈求他们家一定要平安顺遂。提心吊胆过了几年,她终于像葫芦镇上许许多多普通的女人一样,留在镇上打零工,忙到脚后跟打后脑勺,不同的是,她是独居。小来则进城做了一名报社员工,回城的次数渐渐少了。

      铃儿留在了阿玉家,与其说“留”,不如说“躲”,她不敢出门见人,生怕有人见到她的脸,传到郑观耳朵里。她可以猜到,郑观一定在发了疯似的找自己,奈何她阿爹和奶奶都已经去世,他只能无能狂怒。
      这期间,小来也从城里赶回来一次,阿玉告知了他铃儿的情况,他面露担忧之色:“她丈夫……”
      “能留一天是一天吧。她丈夫不太可能找到这里,如果真的找到了,我想她肯定是不会跟他走的,镇上那么多人,他也不会把我怎么样,那我就能再护她一阵。”
      “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,我看看能不能把你们带到城里。”小来皱眉。
      “别了吧,你也只是一个打工的,我相信我能解决,只要铃儿肯跟我。”
      小来思考一阵,最终表示信服,道:“我争取常来看看。”

      事实证明,阿玉发现自己想的还是太乐观了,郑观还是找到她的住址了。
      直到他一脚踹开门进来,粗声粗气地向她要人,她都没弄明白:郑观是怎么找到这里的?
      但是她还是做足了准备,深吸一口气后,她硬着头皮说:“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。”
      “放你的屁,那婊子肯定在这,有人都看见她在你屋子周围晃悠了!”郑观提高了嗓门,“大家伙都见着了吧?她家除了她是不是有别的女的?”
      镇上几个赶早市的人闻声,都过来凑热闹,郑观那句话就是朝他们喊的。
      “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哦?”有个人窃窃私语。
      “是,我好像也见到了,又瘦又小的一个妮子。”
      “玉娘这人瞧着挺老实的,咋还绑了人家老婆到家里?”
      众人议论纷纷。
      见状,阿玉又急又气,心知肯定瞒不下去了,转头冲里屋怒斥道:“不是让你不要出去吗?!”
      铃儿吓得一哆嗦,瞬间泪流满面,抱头喃喃:“我没出去……”
      阿玉听她不像撒谎,却又百思不得其解,为何众人都见到她出去了呢?
      门外,郑观还在吼:“臭婊子我数三个数,你要是还不滚出来,老子就把你拎出来!”
      “她不会跟你走的!”阿玉拦在里屋的外面。
      不料,僵持了没多久,一只手推开了阿玉,铃儿战战兢兢地躲到了郑观的身后。
      郑观表情变得十分愉悦,忽然放柔了语气,问铃儿:“老婆,是不是她绑架了你?”
      阿玉看见铃儿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,却紧闭着眼,任由郑观抚过自己的脸颊,点了点头。
      阿玉几乎要昏倒了。
      什么叫我绑架了你?是你自己过来的!
      她想解释,还没来得及开口,已经被郑观一把掐住了脖子。她双手握住郑观的小臂,想把他粗糙的大手从自己脖子上挪开,却没有任何作用。
      “你这个臭娘们绑我老婆,活得不耐烦了吧?老子今天教你重新做乖顺守德的娘们!”
      阿玉被郑观一拳撂倒,趴在地上再起不来,郑观索性左一拳、右一脚,像揍一条丧家犬一样,把地上的人打得只剩下喘气的份。
      阿玉无法反抗,也不想反抗,她渐渐出现了耳鸣,口鼻都在流血,浑身疼痛,骨头像是要散架。她眼前一阵黑、一阵白,到最后,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:如果她没有收留铃儿就好了。
      没有如果。怪她太理想主义,以为铃儿真的是下定决心要脱离苦海,才求她帮忙。
      旁人本来见郑观“惩罚”绑了人的玉娘,都暗暗叫好,但如今,眼看着玉娘真的要被打死了,郑观还不收手,终于有人哆哆嗦嗦拨打了报警电话。
      然后,就是警车和救护车闪烁着灯,呼啸而来。郑观被警员铐住,带上了警车,阿玉则被抬上了担架。

      小来赶到医院时,阿玉已经从昏迷中清醒过来,浑身都缠满了绷带。
      他眼中满是错愕,还没开口,阿玉抢先说道:“一切怪我。”
      “不怪你,真的。”小来一愣,想要安慰她。阿玉听后,只是自嘲地笑了,她冲小来挥挥手,说:“郑观已经被拘了,我也算救了铃儿吧。”
      虽然她没想过最终是用这种办法来救她。
      “你不是说,他不会对你怎么样吗?”小来看上去还是有些难以置信。
      “我说过,这是铃儿肯跟我的情况下。”阿玉淡淡道。
      小来顿悟了几分,他一下不知该说什么好,只好坐在病床旁,长久地沉默着。
      阿玉盯着床头的病历本,叹了口气。“我想,我可能做错了。”
      小来还欲说些什么,阿玉却已经躺下,闷声道:“你出去吧,我要休息了。”
     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久久不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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