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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蓝天辽阔 绣娘视角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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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秀兰被一只皮鞋粗暴地踢出门来。
她没留意门口的碎玻璃碴子,双手按在地上,试图起身,左手恰巧按在一块酒瓶碎片上,皮肤立刻被割开,鲜血满手。
她忍着没叫出声——炕上的人好不容易安静下来,此刻正鼾声如雷,如果他被吵醒,后果相当严重。
炉台旁的女孩儿显然也明白这一点,将要溢出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,紧抿着唇,连滚带爬到张秀兰身边,捧起她那只受了伤的手,触感有些黏糊糊的。
很快,女孩儿也变得满手是血,她却死死抱着张秀兰的手不放。
“阿蓝,听话,先去凳上坐着等阿娘啊。”张秀兰强打精神,冲女孩儿勉强笑道。
阿蓝欲摇头,却被张秀兰拉住了一条手臂,张秀兰踉踉跄跄地站起来,半拉半拖,将阿蓝带到她时常坐着刺绣的凳子边上。“坐下吧。阿娘处理好伤口给你煨汤喝。”张秀兰尽量小声,却是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这番话。
“阿娘的手……”阿蓝仍不放心。
“没事儿,我抗造。”张秀兰轻声说。
阿蓝只好让步,她知道她的阿娘是十分执拗的。
张秀兰起身去矮柜里拿药。玻璃碎片割得很深,感染风险不小,可她没钱去医院,只好像常规处理伤口一样,用清水冲洗掉血,上药,再将绷带把整只左手裹得像粽子。做完这一切,她便要煨汤了,这汤是她们娘俩的晚餐。
念在阿蓝最近伤寒病初愈,张秀兰前往后院,挖了几根芦根,做芦根汤。
进屋,炕上鼾声依旧不断,张秀兰心里烦躁,却无法发作。她看着凳上安安静静的阿蓝,阿蓝察觉到她的目光,转身看她,露出一个笑容,标准的、只属于孩子的天真笑容。
张秀兰心里堵得慌。
六岁的女孩儿,却和她一样被打的遍体鳞伤,脸上还残留着几块淤青,使得本来应该如阳光般的笑容说不上好看,倒像强颜欢笑,虽然张秀兰知道一定不是。
她最终转身去看汤的状况,蒸汽弥漫,她眼前一片模糊,没察觉到有眼泪掉进汤里,不止一滴、十滴。张秀兰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太懦弱,无法忍住不哭,尤其是看到阿蓝的时候。
张秀兰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芦根汤走来,阿蓝看到她脸上尚未抹去的泪痕,抽抽鼻子,想帮她抹眼泪。
张秀兰没给阿蓝这个机会,她拿一只木勺,在碗里搅和着汤汤水水,一边来回搅,一边吹气,让它快点凉下来。
她一如既往地把第一勺汤送到阿蓝嘴边,阿蓝很听话地咽下一口汤后,闭着嘴再不肯喝,说:“阿娘先喝,阿蓝再喝。”
只有这个时候,她比张秀兰执拗。
张秀兰拗不过她,只好饮下第二口,说:“阿娘也喝了。”
阿蓝一下变得非常开心,又抬起手,给张秀兰抹眼泪,道:“汤太咸了。”
“那阿娘下次少放些盐。”言毕,张秀兰不自觉又抿了抿唇,品尝唇上那一点残留的汤味,心道,不是很咸啊。
阿蓝摇头,用很小的声音说:“眼泪是咸的,阿娘不哭,汤就不咸了呀。”
听罢,张秀兰差点又要掉泪,她转过身去,很快又转回来,呼吸声重了些,机械地一勺又一勺将汤喂进阿蓝嘴里。
汤见了底,她带阿蓝去门口看天空,那是阿蓝最喜欢的时刻,因为阿娘偶尔会坐在门槛上唱歌,唱的都是同一首,她不知道那首歌叫什么。
不过,她发现这一点后,每天都会求张秀兰唱那首歌,今夜也不例外。
“阿娘,唱首歌给阿蓝听吧。”
张秀兰不答,她只好自己断断续续唱起来。
“蓝天辽阔,
一只无助的鸟飞过,
那是不谙世事的我。”
张秀兰忽然开口:“阿蓝,别唱这段,唱最后一段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寓意不好。”
阿蓝想,她都不明白里面一些词的意思,又何来不好之说?
但她还是按阿娘说的,唱起最后一节的歌词。
“蓝天奕奕,
我轻衔断翼用流云织衣,
并在凌乱的羽毛上,
绣下繁花万枝。”
唱最后一句时,阿蓝听到耳畔多了一个声音,她很高兴,阿娘又一展歌喉了。
唱完,张秀兰问了一句:“阿蓝长大后想做什么?”
“跟阿娘一样。”阿蓝答,“跟着阿娘就可以。”
“阿娘不能陪阿蓝一辈子啊。”
“我就要阿娘陪我一辈子呢?”
“好吧。”张秀兰笑了,阿蓝也跟着笑。
夜深了,两人依偎在炕下的地毯上,伴着秋风入眠。
张秀兰后悔,她不该听任刘达把阿蓝带走。
她上午着实是忙昏了头。为了赶制一件绣品,她几小时一口水都没喝——单主临时要求,这件绣品下午必须送到,并允诺会给小费。她稀罕钱,因为单主家距离太远,她来回一趟,到家就晚上了,实在不放心阿蓝一个人在家。刘达见她忙得团团转,腾不出手做午饭,气不过,又将她打了一顿,放了狠话:“这赔钱货要么跟我走,要么,我就给她扔外面自生自灭。”
张秀兰知道,后者他绝对做得出来,可她还是犹豫不决,她怎么放心让刘达带阿蓝去外面?
她越是迟疑,刘达下手越狠。
阿蓝吓得哇哇大哭:“我跟爹走!爹,你别打阿娘了……”
“这才识相。”刘达啐了一口,踢了张秀兰一脚,“起来,去做饭。”
“你答应我,不许喝酒。”张秀兰哑着嗓子说。
“你有啥资格要求老子?”刘达青筋暴起。
张秀兰吼:“你要是喝酒,阿蓝我死也不会交给你!”话音未落,她转身去拿菜刀。
刘达被她这一出整怕了,道:“不喝就不喝,老子还能把这赔钱货怎么样?”
“你最好别对阿蓝打什么主意。”张秀兰仍然眉头紧蹙,即便她现在一点别的办法都没有。
三人沉默地用过午饭,气氛还算和平。
终于,阿蓝跟刘达离家了,张秀兰也要前往单主家。
“阿蓝,一定听话啊,阿娘希望你和他一起回来。”张秀兰用手整理着阿蓝额头的碎发。
阿蓝还没答话,刘达便拉起她的一条胳膊,说:“快点,别腻歪了。”
张秀兰简直怀疑刘达能把阿蓝那条细小的胳膊拽脱臼,她忍不住冲太阳下那个野蛮的背影喊:“轻点!”影子自然充耳不闻。
下午,向单主交货的过程很顺利。张秀兰一心记挂着阿蓝,单主要留她吃茶,她拒绝了,她只想快点到家。
路上,她的右眼皮一直在跳。她越来越慌,只好祈祷阿蓝千万不要出事。
直到天边挂上了黑幕,张秀兰才到家,她迫不及待地推门进去,屋里却没点灯。
没有人回来。
她点上灯,心里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。
不知等了多久,她越发坐立不安,再坐不住,起身拉开门,想要亲自出去找。
不料,她迎面撞上一个浑身上下散发着酒气的人,正是刘达,他显然已经喝得酩酊大醉,面色发红,满嘴酒味。
张秀兰却顾不上这些,她朝刘达身后看去,没有那个瘦小的身影。
她不死心,又往刘达回家时的方向跑了一百多米,还是没有看见。
她觉得自己要疯了。
她跌跌撞撞地跑回家,见刘达正盖着被子躺在炕上,她接来一盆水,一把掀开那床被子,将凉水尽数浇在他身上。“阿蓝呢?!!”
刘达被淋了个透心凉,他恼火起身,骂:“谁他妈知道?!”
“你知道!阿蓝跟着你离开的!她人呢?!”
刘达觉得像有只黄蜂在他面前嗡嗡叫,在酒精的作用下,他格外亢奋,一拳打在张秀兰胸口:“老子他妈睡觉都要被你打扰!”
“阿蓝呢?”张秀兰不断重复。
刘达被问得心烦意乱,胡乱答道:“死山沟里了!”
张秀兰如遭雷击,她又颤声问了一遍:“阿蓝,掉进山沟了?”
“是!死了就死了!”
张秀兰惨叫一声,不知死活地整个人朝他扑去,吼:“你害死了她!”
“妈的,你在胡说八道什么?我怎么知道她死哪去了,又是怎么死的?”
刘达踹在张秀兰小腹上,又按住她的头,狠命往炕上的那只枕头撞。
“滚!”刘达不断说着这个字。
撞了不知多少下,他终于没力气了,像一滩稀泥一样,靠在炕头,嘴里仍喃喃着“滚”字。
张秀兰摇摇晃晃地爬起来,她默念道:“是你滚,你该死。”
接下来她做了什么,她记得不是很清楚了。她只记得自己跑向了柴房,拿了一把斧子回来,朝那滩稀泥砍下去,接连不断地砍下去,直到他几乎真的变成了一滩稀泥,掺和着模糊血肉的那种。
她还不满足,想要这滩烂泥在她眼前彻底消失。
最后,她如愿以偿,这滩烂泥烂在泥土里了。
她灰头土脸地爬起来,平静地凝视着自己的满身血污,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。
她莫名想起了芦根汤,那就去有芦苇的地方。
沿着一条刚刚结冰的大河,穿过层层芦苇荡,她来到了葫芦镇,成了绣娘。
然后,镇上下了场大雪,把一切都埋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