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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佳惠 成年现在时 ...

  •   “佳惠,你想好了?”
      我将一沓档案收进文件夹,点点头,道:“我想回故地看看。”
      “也好,我相信你的能力。”主管说,“顺便帮我看看,那儿的报社建的怎么样了。”
      “没事,只要有人在,报社就在。”我说。
      当天下午,我登上了回葫芦镇的列车。
      算起来,我已经十九年没有回去过了,这个陪我长到八岁的小镇,现在已经是大变样了,不过具体什么样,还是回去了才知道。
      世事难料,我随母亲和阿爹到城里刚待了一年,阿爹就被工厂辞退了,为了糊口,阿爹带我们一路辗转到林江,跌跌撞撞了不知多久,阿爹总算是有了一份新的稳定工作,我们便在林江定居了。
      林江与葫芦镇那边相隔一百多公里,自然是没法轻易回去的,当初答应的每年都能回去也没有做到,镇上更不知还有没有熟人了。
      不过,果然还是希望能遇到熟人啊。
      我一向上车就睡,这次也不例外,待一觉醒来,已是夜间了。
      列车到站后,我背上公文包下了车。因为入夜的缘故,小路上人烟稀少,却遇见不少灯火亮起的小楼,多半是店铺人家。十九年,弹指一瞬,葫芦镇焕然一新,曾经的一排排平房都被改造成了两层小楼,柏油路从镇与城的边界铺到距离芦苇河的不远处,空气里的清香混上了油烟机械的味道,路灯增多了,一些为旅游所设的店铺挂上了霓虹广告牌。
      从袅袅炊烟渐渐换成灯火通明,是故乡的必经之路。
      时间不算太晚,我放弃了先回报社住宿处的打算,动身前往我记忆中的地方——绣娘开的绣品店,也就是她的家。
      好在这座小镇的路并不复杂,我不费周折便寻到了那处旧址,此刻,矗立在我面前的是真正的绣品店。
      “繁花绣。”我念出牌子上的名字,走了进去。
      繁花绣的店主此刻正坐在前台,见有人来了,她匆匆放下手中的一件绣品,起身道:“欢迎光临繁花绣。”
      “您好,我想问一下,咱家店开了多久了?”我开门见山地问。
      店主见我似乎没有立刻挑选绣品的意向,有些尴尬,却很快答道:“已经是第四年了,在这里也算久驻了,老品牌,绣的都是放心货。”
      “那……您一开始是怎样买下这里的?”
      店主被我的问题弄得莫名其妙,答:“不算买下吧,我来这里时,这屋子早就塌的差不多了,镇上人本来劝我,说几年前这本来是一个杀了人的疯子的居所,不吉利,但我觉得这块地理位置不错,就没管。现在我生意也挺不错的,看您的打扮,是第一次来这里吧?您对绣品有没有兴趣?”
      我眼皮跳了跳,有些不可置信地说:“杀了人?”
      “是啊,传的可广了。好像是五六年前吧?警察在一个什么地方挖出一具尸体,然后就来这镇上抓人了。那地方是哪我不记得了,总之离这里很远,我只能说警察真是神通广大,破案如神啊。”店主不知为何来了兴趣,滔滔不绝地讲起相关传闻来。
      我硬着头皮问下去:“那个疯子……后来怎么样了?”
      听罢,店主用像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:“你关注这件事做什么?她肯定被枪毙了啊。唉,也不知道她为啥想不开,去杀人呢?”
      我眉头直跳,只说了声:“谢谢,不好意思啊。”
      “不用谢,话说,你要不要……欸?”
      我逃也似的离开绣品店,往葫芦镇报社的方向奔去,一边跑,一边给报社的小王打电话:“小王,我马上到了,你在吗?”
      小王的声音听上去比我更慌张:“在……在啊。惠姐,你还有多久到啊?”
      我看着不远处的五个霓虹灯发光字“葫芦镇报社”,说:“三十秒。”话音刚落,便挂断了电话。
      兴许是走得太急,我并未发现报社里的端倪,直到推门而入后,迎面是满地狼藉,才知晓了问题的严重性。几张低矮的桌椅旁废纸堆积如山,墙角积了许多灰尘,看上去是还没来得及打扫。我微微皱眉,几步走进里屋,发现一张床向墙边歪着——床的一条腿短了一截。
      “惠姐,这真不是故意的,你那通电话太突然了。”一旁局促不安的小王赔笑道。
      我纳闷地看着他:“没必要。”
      小王吓了一跳,连忙解释道:“我不是……我,我有必要向您道歉啊!我真不是……”
      我顿时明白他会错了意,说:“没必要给我单独一个房间吧。”
      “哦,惠姐你搞错了,这儿就你一个编辑,单独一个房间是正常的,何况你是从城里过来的嘛,不能让你跟我们挤一屋啊。”
      “客气了。”我说。却暗暗心道,大可不必把我当成什么大人物,我又不是在城里长大的。
      “那……我现在帮您换张床,天色不早了,惠姐你大老远过来,要好好休息。”小王边说边朝屋外走。
      “没事的,你去屋外帮我找几块砖头。”我从行李箱里拿出衣物,回身冲小王道。
      小王似乎还在犹豫,我又说:“快去啊。”他这才跑出去,不久,拿着两块砖头回来了。
      我接过砖头,把它们干脆利落地塞进了床的那条短腿下面,又摇了摇,确保不会塌后,又转头说:“对了,小王,你知道那家繁花绣前身是什么吗?”
      “什么?繁花绣?哦,惠姐你有所不知,这店是一个绣娘的地儿,六年前警察把她抓了,这地儿就正式变成绣品店了。”
      我揉了揉眉心,心道还真有这样一回事,说:“我知道,是她杀人了,但是前因后果是什么?你知道吗?”
      小王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:“我?惠姐你问我?我不知道啊!”
      我不死心,追问道:“那有谁跟你比较熟,他可能知道这件事呢?”
      小王苦思冥想了一会,低声道:“城里报社好像刊登过这事儿,我有个朋友在那工作……但过去这么久了,我不确定能不能问到……”
      我喜道:“辛苦你周末陪我去趟城里吧。”
      小王讷讷地答应了,嘟囔了一句:“没事打听这个做什么……”
      “没什么,想知道全貌罢了。”我在他身后答道。葫芦镇出了命案,肯定闹得沸沸扬扬,几年过去,镇上的人一传十十传百,真正的来龙去脉早就不知被传成什么样了,问了也是白问。
      铺好床后,我简单和隔壁同事聊了几句。终于了解到葫芦镇报社昨天才基本妥当安置好一切,我今天过来,属实是让他们措手不及,见他们还欲向我道歉,我吓得连连说不用了,又扯了两句别的话题,才把几人打发走。
      熄灯了,屋子里空气有些潮湿,墙角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。我盯着一片漆黑的天花板,忽地有些茫然,胡思乱想了一阵后,我昏昏欲睡,索性不再想下去,扯过被子蒙头睡觉。

      葫芦镇报社的工作是忙碌且充实的,人力少,活却不少,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处理工作。因为已经工作了两年,有了一些经验,我倒也没有忙得晕头转向,只是盯文字盯得久了,忍不住渴望:要是有个帮手就好了。
      周末,小王一早敲开了我办公室的门,说:“惠姐,走吧。”
      我有些发蒙,问:“去哪?”
      “去城里报社啊,你忘了前两天你要我带你去?”
      我反应过来,迅速拎了包出来,说:“抱歉,忙忘了。”
      一出门,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报社门口,小王打开了车门,我惊讶道:“这是?”
      “我朋友来接我们。”小王冲驾驶位的一名男子招了招手,又转头说:“惠姐,你坐后排。”
      我点了点头,坐进去,问司机:“我应该怎么称呼您?”
     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过来,忽然惊喜地问:“惠子?”
      我也认出来了:“小来?”
      “你们认识啊。”小王十分意外,神色却很快恢复如常,“那更好,敞开天窗说亮话吧。”
      小来启动了车子,冲小王道:“你一口一个惠姐,我当是谁呢。”
      小王尴尬地挠了挠头,忽然又想起什么,问我:“对了,惠姐你不是林江人吗?你们怎么认识的?”
      “葫芦镇是我故乡。”我言简意赅。
      小来埋怨道:“你还知道是故乡,十九年,一次没回来。”
      “这不是回来长驻了吗。”我笑道,“阿玉铃儿她们还好吗?”
      “现在不方便说这个,到了再说吧。”小来不愿立刻说。我隐约猜到几分,没再追问。
      车程不长,中午便抵达了南城报社,小来领着我们到二楼的休息区,问我:“小王说你要六年前的报纸,是做什么?”
      我一时不知从何说起,沉默半晌,答:“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。还记得咱镇上的那个疯了的绣娘吗?我回来听说她因为杀人被抓了,报社刊登过她的新闻,便来问问,还能找到那期报纸吗?”
      小来也沉默了。“这不太好找,我尽量吧。”
      “我帮你一起找。”小王说。
      “那真是麻烦了。”我有些无措。
      小来突然说:“惠子,你这么着急想找她的消息,是想知道什么啊?”
      我怔住了,回想起这些天自己的所作所为,恍惚一瞬,终于开口:“可能我不大相信她会平白无故做出那样的事吧。”
      小来点了点头:“她待你很好,这很正常。”
      “对了,你不是要跟我说阿玉铃儿的事吗?”我岔开话题。
      “嗯。那先借一步说话。”小来说。小王见状,马上走了。
      ……
      “这样啊。”我愣了许久,只吐出三个字。“我能见见阿玉吗?”
      问完后,我马上后悔了,心知阿玉现在是肯定不会愿意见人的。
      “再给她一段时间吧。”小来放低了声音。
      聊完,我喊小王过来,他一见我们,便开口:“惠姐来都来了,吃了午饭再走吧。”我答应下来。
      简单和二人用过饭后,我便坐上了回镇的班车。
      ……
      我一度怀疑起小来口中“不好找”的真实性——傍晚时分,小来和小王便驱车回来了,一进门,小王将一沓很薄的报纸塞给我。
      他们看上去脸色不大好,像是产生了严重的心理落差,掺杂着不可置信和惋惜。我问:“你们已经看过了?”
      二人皆点头。小来说:“你先看吧。”
      小王指了其中一篇新闻,我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看了一半,我早已头皮发麻,却硬是继续往下看。
      据了解,事发当日,被害人刘某独自带女儿外出,直至深夜才醉酒归家。张某兰发现孩子并未一同返回,向被害人追问女儿下落,被害人神志不清,不愿回去找女儿,在其再三询问下,两人发生口角纠纷,张某兰最终持斧将刘某杀害。……当地警方正全力搜寻走失女童下落,相关情况待官方后续通报。
      “怎么查到……的?”我不知道我这个问题指的究竟是绣娘杀人的原因,还是别的什么。
      小王怀疑地看着我:“肯定有口供和别的证据啊。新闻不敢断言的。”
      我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片混沌。
      “原来是这么回事。”我握着报纸的手在颤抖,眼前密密麻麻的字眼好像沾了血,鲜艳又苍白。
      “阿蓝的去向呢?”
      “谁知道,也许还活着,也许是跌进山沟死了。”
      “一斧头砍了,真够狠的。”
      “如果不是因为阿蓝,她也不会这么做吧。”
      “难怪疯了,换我我也疯。”
      三个人莫名长吁短叹起来。

      绣娘死了。
      因为弑夫,所以理所应当被枪毙。
      将报纸还回去,又浑浑噩噩工作了几天后,我终于是请了假回林江,翻箱倒柜,找出了那条给阿蓝的白色丝绸裙子。
      时隔多年,裙子早已旧的不能再旧,一些接缝处开线,轻轻一扯就破。袖口的繁花纹样模糊不清,需要细细辨认,才能认出绣的究竟是什么。把它平铺在床上,看上去只是很小的一团,恰似那个弱小的女孩儿。
      我想起十几年前镇上关于绣娘的传闻,千奇百怪,却终是无人知晓她的过去。现在倒是传开了,却被粉饰的七七八八。
      也是,毕竟都过去六年了,谣言在所难免。我自我宽慰着。
      据新闻上说,绣娘和她的丈夫经常因为琐事产生家庭纠纷,真的只是纠纷吗?我不知道。不论如何,绣娘终究是没有动手,她之所以痛下杀手,是因为阿蓝走失了。
      我脑海里再次浮现那天临走前绣娘的表情,很复杂,有开心,有不舍,好像还有一丝释然。
      我不禁怀疑起来:她那时是不是已经明白我不是阿蓝了。
      但猜测终归是猜测,绣娘没留给我什么话,当年她和阿蓝经历了什么,只有她们自己知道,我只是因为和阿蓝长得像,阴差阳错参与进了她们的一段回忆而已。
      心明了了:初至绣娘家,墙上那些微笑的女孩就是阿蓝。我想,她一定在某个角落好好活着。
      衣裳如柔水,刺绣似繁花。繁花缀流水,真情添绫绸。
      无论是阿蓝还是惠子,张秀兰的真情,从不吝啬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章 佳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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