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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绣娘 童年回忆录 ...

  •   她是葫芦镇上唯一的绣娘,但并非土生土长的葫芦镇人。
      她搬过来定居究竟是几年前,还是十几年前,现在已经记不清了。总之她来的那年下了场暴风雪,记忆特别清晰,雪下得异常猛烈,小镇一片惨白,风卷着雪花,雨雪漫天飞舞。若是谁家人出去一趟,回来就成雪人了。
      暴风雪下了三天,地上的积雪高至一个成年人的膝盖处,我那时还小,出门时只知道往雪地里扑,被母亲像抓小鸡一样拎了回来。随之迎接我的是一顿骂。
      据镇长说,葫芦镇经历这么大的暴风雪,还是头一遭。
      镇上的人都说,是绣娘带来的灾祸,因为在下雪前,只有她一个外人来了这里。这听上去很荒诞,可成了大家默认的事实。因为绣娘的情况,他们是有所耳闻的——绣娘是疯子。而疯子,似乎天生就是灾星。不论绣娘天生就是疯子,还是因为什么成了疯子,不影响她成了我们镇上最不受待见的人。
      葫芦镇这地方的人很迷信,也很固执。认定了什么,是一定不会改变想法的。关于绣娘的来历,在镇上几个唠嗑的人里口口相传。小时候去邻居家串门,谈到绣娘,邻居婆婆悄悄告诉我们说,她是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,来到葫芦镇这种穷乡僻壤准没好事。也有的人说,她肯定是不洁,上天惩罚她,让她的精神也充满了污秽。这些故事中混杂了什么虚构成分,还是一些确凿的证据,没有人在意。
      不过绣娘的手艺却是没得说,她精通上百种刺绣技法——去过她家的人都这样说。葫芦镇离大城市很远,又没有别的人会做什么细致的针线活(葫芦镇的女人和男人一样,都是下地干活的)。所以,即便大家再不情愿,遇到刺绣之类的活,也都会去找她。母亲在我小的时候,要绣一条围巾,拿不准绣什么图案,索性去找绣娘来干,因为不放心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,就带我去找她。
      那是我第一次去绣娘家,我是带着好奇去的:这个绣娘,手艺当真如此精湛?
      绣娘家从不锁门,母亲也不客气,直接推门而入,年老的木门发出“嘎吱”声。
      绣娘坐在里屋的一张凳上低头绣着什么,背对着母亲,一声不吭,像一座木雕。
      母亲蹲下对我说:“宝宝,你先在门外等我,我很快回来。”言毕,便进屋去叫绣娘。
      我并没有老实地像木头人一样定在屋外,而是在整座房屋里走动,看着墙壁上挂着的一件件纺织品,每件上面都是极其精美、各色各式的刺绣,有五彩缤纷的线条,也有水墨画一般的黑白纹路,可刺绣的图案无一例外,都是一个女孩子,带着阳光般的微笑,如同带刺玫瑰一样明媚的女孩子。那是年轻时的绣娘吗?我不清楚。
      这刺绣实在太美,我盯着绣卷,伸手想要去触摸那个绣卷上的人。不料这时绣娘从里屋走了出来,看见我的动作,她尖叫一声冲过来,死死攥住我的手,说:“别动……我的东西!”
      我吓了一跳,想抽回被她攥住的手,却怎么也抽不回来。
      绣娘抬起头来瞪着我,眼神带着怒意,然而这怒意顷刻间便消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痴痴的微笑。“是你吗?是你吗?”绣娘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,更用力地攥着我的手。
      母亲跟着绣娘出来,看到这一幕,冲上前试图把我拉过来,却失败了,她指着绣娘的鼻子问:“你想对我女儿干什么?”
      绣娘不理会她,只是继续冲我笑。我怯生生地说:“绣娘,你弄疼我了。”
      绣娘触电般收回手,又连声说着对不起。
      再后来,我只记得她破天荒地为母亲很快绣好了图案,而不是像之前有人来找她一样,要费尽口舌跟她沟通良久,她才肯绣,绣的过程又会絮絮叨叨个不停。
      没人知道绣娘叫什么,她自己也不肯说,可就是母亲和我这一次登门拜访,她主动说了自己的名字,是冲我说的。
      “你还记得吗?我是你妈妈呀,张秀兰。”临走前,绣娘摇晃着我的肩膀说。

      后来母亲再没有带着我去绣娘家。虽然她只当绣娘那番话是疯子的胡言乱语,可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对我笑,自称是我的妈妈,她也难免感到恐惧。
      “可怜呀。”关于绣娘,母亲最常提到的便是这三个字。
      那件事后,绣娘倒也没有主动上我家找过我,不知道是她忘记了,还是有什么别的缘故。
      待我稍大一些,到了上学的年纪,母亲便对我的平日活动管的很松。我放学后没有事情做,就和几个小朋友跑到葫芦镇旁边的芦苇河畔玩。那条河边的芦苇荡最适宜玩捉迷藏。
      芦苇荡和芦苇河一样,都是又大、又深的东西。唯一不同的是,河会流动,芦苇荡只会静立在风中,偶尔轻轻摇曳。
      玩了不知多少回,我们不约而同地注意到,还有一位不速之客也会经常造访芦苇河。这人就是绣娘。
      她不像我们,会在芦苇荡中追逐嬉戏,不过,也没人和她嬉戏。
      她只是经常坐在河边那条小船上,痴痴地望着河,或者是天空。
      每当绣娘来的时候,我们几个当中最大的孩子阿玉总是会说:“疯娘子又来啦。”然后,我们便会藏到芦苇荡中比较隐蔽的地方,注视着绣娘的一举一动。直到她起身离开,我们才会从芦苇荡里钻出来。这等待的时间是很枯燥的,因为没有人能预测到绣娘又会待多久,可能是半个小时,也可能是一下午。如果是后者,我们往往会等得不耐烦,随即提前拨开芦苇丛跑出来,在离她很远、并且确定她看不见的地方玩。
      一回,我们发现绣娘已经坐了2个小时,便不再躲,阿玉领着我们到河畔的另一端,做木头人的游戏。意外的是,不知道什么时候,绣娘所坐的那条小船已经漂到了我们这一端。芦苇河的走向还真是不合常理。
      庆幸的是,绣娘并没有意识到我们在躲着她,她也根本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存在。糟糕的是,阿玉的帽子被风吹落了,不偏不倚,落在船头。
      绣娘终于是看到了那顶帽子,她拿起帽子,细细端详了很久。
      我们尴尬地站在原地,谁都不敢去找绣娘要回阿玉的帽子。
      “你们都不去帮我要一下帽子吗?”阿玉显出很生气的样子。
      “你自己怎么不去?”小来道。
      阿玉顿时语塞。她迟疑了一会,说:“谁去,我请谁三包零食。”
      小来、铃儿仍然无动于衷。我想了想,对阿玉说:“五包。”
      阿玉见我主动请缨,有些诧异,但她很爽快地答应了。“拿不回来的话,就不作数。”
     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胆大,可能是因为好奇。反正绣娘拿我当她“女儿”,应该也不会对我怎么样,我这样想着,大胆地走到了河岸。
      看着船上的绣娘,我突然又犹豫起来,踌躇了很久,才怯怯地喊了一声:“绣娘。”
      绣娘转过头来,看见我,非常惊讶。“阿蓝,你是想起妈妈了吗?”
      她以“阿蓝”这样一个陌生的名字称呼我,倒在我意料之中。我摇摇头,说:“绣娘,你认错人了,我是惠子。”
      “惠子……是阿蓝的新名字吗?很好听。”绣娘自顾自地说。
      让她明白我不是阿蓝,还真是一件困难的事。我只好谈及正事。“绣娘,那顶帽子是我朋友的,你可以还给我们吗?”
      绣娘迟疑了一下,把帽子递给了我。“阿蓝交了新朋友,挺好的。”她依旧自言自语。
      既然成功拿回了阿玉的帽子,我也不愿和绣娘过多纠缠,跑回另外三人身边,将帽子还给了阿玉。“说好的五包零食,一包不能少。”我颇显得意地说。
      “惠子,你也太厉害了!”阿玉喜出望外,她戴上帽子,看了一眼染上红色的天空,说:“天色不早了,我们回镇里吧。”
      临走时,我迟疑地望向河上那条船,绣娘还是坐在那里,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
      时间过得总是很快的,眨眼间就到秋末季了,也是我最喜欢的季节。每到这个时候,芦苇河旁边的芦苇丛就会开出一大片雪白雪白的芦花,总是在那河边摇着手,很好看。紧接着,人们就要筹备过冬了,他们会采好几口袋的芦花,用来做治疗伤口的药,或者是枕头、被子之类的填充物。绣娘是最常去采芦花的,她不单单是用芦花做枕头、被子,还用来做御寒的衣物。镇上的孩子们笑她还不如他们聪明,竟然不知道芦花御寒性极差。等渐渐再长大一些,便明白她根本没办法买到棉花做棉衣棉裤,同时她也没心思去做这些。
      我和阿玉他们放学后也会去采芦花,但不是为了上交给大人储备药物,只是单纯觉得它好看,阿玉有时会拿着几捆芦花去镇上的药店换钱,这些钱往往被我们瓜分掉,用来买零食。 再后来,铃儿偶然从她奶奶口中得知,芦苇的根很甜,以前镇上闹饥荒的时候,人们往往挖芦根来充饥。便不住地撺掇我们去挖芦根。
      阿玉问她:“为什么芦根这样甜,却没几个大人去挖?”
      “又不是闹饥荒,干吗白费力气?”
      “那我们为什么要去挖?”小来反问。
      “就是尝个鲜嘛,大人们都吃过,我们还没尝过呢。”铃儿嗫嚅着。
      最终她承诺,如果芦根不好吃,她会赔我们三捆芦花,交给阿玉去换钱。
      见钱眼开的小来态度马上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,高高兴兴地从家里偷来三把铲子,就带我们去芦苇河畔挖芦根了。
      三把铲子,四个人,明显不够分,我力气小,便索性让他们去挖了。
      小来最先挖出一根芦根,他放进嘴里咬了一口,马上喊道:“确实很甜!”
      见状,我也从他手里讨了一根,小口嚼咬着,甘甜的汁水在口腔里四溢,看来这芦根还真是一种美味之物。
      “这样,算上我们,全葫芦镇的人应该都尝过芦根是什么味了!”铃儿嚼着芦根,声音略有些含糊不清。
      我忽然想起了绣娘,她真的尝过芦根的味道吗?
      “铃儿,你奶奶说的镇上闹饥荒,是什么时候?”我问。
      “这个啊,她没说……”铃儿用手撑着脑袋,似乎在回忆,“总之是很久前吧,应该是她那辈的人经历的事情。”
      “那我们爸妈这一辈,不是还没尝过芦根的味道吗?怎么叫全镇人都尝过?”阿玉忽然插嘴。
      “拜托,芦苇河就在葫芦镇旁边好不好?他们都多大啦?就算是听他们的爸爸妈妈讲芦根,也该尝过了!”铃儿忍不住反唇相讥。
      这么着,绣娘应该是没尝过的。我看着手中的几根芦根,要不要送一根给她?
      正想着,天空阴云密布,要下雨了!雨点似乎根本不给我们回家的时间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下来,阿玉和铃儿的家离芦苇河比较远,她们来不及管我们,火急火燎地往家的方向冲。阿玉只来得及丢下一句:“你们也快回家躲雨!”我便也往回跑,幸好我家很近,只是几步路的功夫,我已经握着芦根站在屋檐下了。
      小来不以为意,他正准备去捡那三把铲子,却突然发现雨点越来越硬——是冰雹。不过,因为担心挨打,他还是坚持捡起了铲子再往回赶,冰雹粒劈头盖脸地砸下来,他只能用铲子护头,我看着他在冰雹里奔跑时狼狈的样子,料到他来不及到家,叫住了他,说:“你还是来我家躲一下冰雹。”小来踉跄着跑过来,见我家门紧锁,旁边几户又没有躲雨的地方,而屋檐下的空地只够一人站着,便问:“那你怎么办?”
      我一把拉他进来,说:“不要紧,你铲子借我护下头。”便不由分说拿过他的铲子,冲过街道,闪进了对面的刺绣店里。借这个机会给绣娘送一根芦根,也没有什么坏处,我想。
      不出意料,门还是敞开的。
      我大着胆子走了进去,见绣娘依旧坐在那张凳上,却是在织布,背对着我,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。我忽地萌生了一个念头:去吓她一跳。然而片刻我便放弃了这个念头——那样认真的样子,彷佛手里所织的是一件稀世珍宝,这幅画面说不上什么惊心动魄,但换了任何一人,想必也不忍去打扰。
      头一次冒出这种崭新的想法,我被自己吓了一跳。我那时不过才七八岁,正是不谙世事、顶爱惹是生非的时候,何况以前我都是这么去吓我妈的,为何现在却不上前了?
      然而我再难受,也没有主动向前一步,就那么一手握着几根芦根,一手拿铲子,在那里硬生生站着等候绣娘起身。具体多久我现在已记不清,大概是很久,因为那晚我的腿特别酸麻。
      好在待我耐心彻底耗尽前,绣娘终于缓缓转过身来,口里念叨着什么,我也总算看清了她在织什么东西——白花花的,像是一件衣服。
      她见到我,怔了怔,我好像听到了从她胸口深处发出的嘶嘶声。
      “绣……”
      还没来得及说完,她便扑过来抱住了我,我后背被她双手环住,力道之大,像是要把我拥进她的身体,整个人都喘不过气来。
      “阿蓝,你回来怎么不告诉我一声?”她喃喃道。
      “我……”我憋了半天,才憋出这么一个字来。
      话音刚落,屋子里陷入了一种可怕的寂静,我只听得见绣娘在我耳边的微微喘息声。
      良久,她才很慢很慢地松开手。
      我摊开握着芦根的那只手,说:“绣娘,给你带的芦根。”
      绣娘毫不迟疑地接过,转身进了厨房,这情景,好像我真是她外出买菜的女儿一样。
      我不知道她进去是想干什么,但此刻我已经彻底站不住了,瘫坐在她刺绣的那张凳子上,好奇地看着凳子旁边那团白花花的衣服。
      不久,绣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东西回来,她俯下身,我往碗里看去,竟是芦根汤。
      她舀起一勺汤,放在嘴边轻吹了几下,将勺子凑到我嘴边,说:“阿蓝,喝汤了。”
      我犹豫着张开嘴,饮下那勺汤,味道出乎意料地淡,我问:“为什么一点都不咸?”
      “欸……阿蓝之前不是嫌我煮的汤太咸了吗?这次我特意……少放了盐。”绣娘听到我这个问题,一下有些不知所措。
      我暗暗叫苦,我怎么会知道阿蓝之前会这么说?
      “啊……我,我可能太久没喝汤了吧……”我不自觉抬头去看天花板,绣娘也没有再追问我。
      又被绣娘喂了几勺汤,我再也忍不住了,说:“绣娘,你是不是做饭除了放盐,就不会放其他的东西了?”
      不由分说,我拉着绣娘进了厨房,当然,能拉动的原因是她主动跟着我走。见厨房灶台上放着一堆不知从哪里拾来的瓶瓶罐罐,我皱起了眉头。万幸,经我努力辨认后还是发现了一罐白糖。
      我舀了两勺糖撒进汤里,说:“这个是甜的,放进去好喝。”
      绣娘点点头,神色严肃到像是一个新手在接受指导,她轻声说:“记住了。”
      在芦根汤终于有了点可怜的甜味后,我捧着碗喝了个干干净净——晚上没吃饭,饿坏我了!这汤好歹能混个水饱。
      喝完后,才有点不好意思起来:我明明是来让绣娘尝芦根的,怎么最后都进了我自己的肚子?这样一想,脸上热辣辣的,我结结巴巴地说:“那个……对不起,我本来是想让你尝一尝的……”
      绣娘一愣,突然面带怒容,说:“阿蓝,在阿娘面前,你永远不能说对不起。你记住,该说这句话的是阿娘。”
      “嗯……啊,啊?”我并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,但见势不好,我马上夺门而逃,飞快地说:“好好好我记住了,绣娘再见!”
      冲出了几步,忽然觉得不妥,又折回,在门口补充了一句:“下次给你带芦根!”

      回到家,我便被母亲劈头盖脸训了一顿:“这么晚才回来,又跑哪里野去了!你就仗着我出门忙是吧。外边下冰雹!知不知道?你不怕死,我怕!等你这小混蛋哪天真把自己弄死了,你才能吸取教训是吧?!”母亲越骂越凶,转身去拿鸡毛掸子。
      我连忙逃窜,顺带偷偷瞄了一眼墙上的老式钟表,心道大事不妙:已经晚上九点钟了!平日一向七点钟回家,九点钟睡觉的我,现在竟然九点钟才回来!我顿时羞愧得无地自容,但还是怕被打,只好一边哭着认错,一边继续跑。
      母亲到底还是追上了我,但她没有打下去,而是提起我的衣领把我扔到了床上,说:“我不管你去哪里抽风,但你记着,我不会给你收尸!”
      我抽噎着说:“真没有去野……”辩解完才发觉不妥,我手里还抓着小来家的铲子呢!“罪证”就在眼前,为自己辩解只是雪上加霜。
      不出所料,母亲一把夺过铲子,怒道:“我去还给人家,你给我老老实实睡下!”
      我也只好乖乖躺下了,心中暗暗为小来祈祷:他阿爹得知他又偷了铲子后不要打他打得太凶。
      祈祷了一阵,我马上又反驳自己:这件事祈祷也没用啊……
      果不其然,第二天去学校,我发现小来已是鼻青脸肿。
      下第一堂课后,他满面怒容地来找我算账。“多亏了你,我阿爹成功知道了。”
      一旁的阿玉和铃儿见他这副样子,早已笑得直不起腰,小来瞪了她们一眼。
      “哈哈……这真是……放学我请你三包零食吧,当赔罪。”我尴尬地说。
      小来拒绝买账,他哼了一声,说:“你昨天到底干什么去了?”
      见三张好奇的脸都看向我,我有些心虚,干咳了一声,说:“其实也没什么……我不是想着绣娘可能没尝过芦根嘛,全镇人就她一个不知道什么味道,我就送两根芦根过去……”
      三人齐齐瞪大了眼睛。
      “你胆子也太大了吧!”阿玉惊呼出声。
     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,说:“呃,也没必要这么惊讶吧。我还活着这不是?”
      “唉,绣娘能心平气和地和你谈下去,都是一个奇迹了。”铃儿道。
      “我们没怎么说话。”我反驳。
      一阵无言,竟不知该如何收场,幸运的是,教师很快进来,四人安静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——又要听课了。
      放了学,我履行诺言为小来买了零食,他脸色终于阴转晴。
      见小来吃得高兴,我试探着开口:“改天……还能去挖芦根吗?”
      “想什么呢?阿爹已经把家里的铲子全藏起来了,让阿婆整日盯着我,我都没有机会去找它的‘藏身之处’。”小来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。
      我自然也是痛心疾首。听此言,怕是要等上数月才行了。可是那时候,就是深冬了,挖不了芦根了。
      但转念一想,来年还有机会,便没那么失望了,转而盼望起明年的秋末冬初。
      后来才发现,哪有那么多明年。

      虽然暂时没有机会给绣娘带去芦根了,但不影响我再去她家的兴致,我还是每周末往那边跑,尽管每次边跑边怀疑自己是否也疯了。
      每次,都会看到那团白花花的东西在她手下变得越来越好看。第三次去时,我已经完全确定那是一条裙子了。
      “绣娘,这条裙子是…?”
      “给阿蓝的。”绣娘笑意盈盈,目光炯炯地看着我,又好像透过我在看什么人。
      “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给呢?”面对这条不完全属于我的裙子,我带上了几分好奇。
      “这是阿蓝的生日礼物。”绣娘道。
      “是哪天?”
      “二月十四日。”绣娘眼神有些闪烁,“她会来取的。”
      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这些话,她显然不是把我当成阿蓝后对我说的。
      沉默许久,我说:“我也相信她会来取的。”
      绣娘低头不语,又忙活起来,我托腮看着她织云流水,莫名心道:要是阿蓝真的在就好了。
      到家后,我第一件事去问母亲:“阿娘,今天是几号?”
      母亲正在灶上煮饭,头也不抬地说:“去看门口的黄历。”
      我便依言去看了。
      十二月十九日。
      还有好久,我想,不过我乐于等。等过了那个时候,就是春节,我可以穿上那条裙子,去绣娘家说一声:“恭喜发财!”
      正当我想入非非时,母亲的声音传来:“惠子,吃饭了!”
      我才坐定不久,门口传来声响——我阿爹回来了。
      阿爹在城市帮工,不定时回家,只有我出生那次,他破天荒请了假回来,尽管如此,他还是只待了短短三天就走了,临走时,留给我母亲的话是:“我随时可能回来!”
      实际上,他一共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,但每次日期都不定,哪怕是过年过节的时候,他也不一定回来,倒还真是“不定时”。
      他这次回来依然没有任何预兆,但我和母亲都欣喜若狂,我扔下汤匙,拔腿向大门奔去。
      “阿爹!惠子好想你。”
      阿爹用他那双大手揉了揉我的脑袋,说:“一上来就往人怀里扑,多大了?”
      “你比我大,你不想我们吗?不想往阿娘怀里扑吗?”我眨着眼睛盯阿爹,他看上去还是那么高大,无坚不摧。
      实际上,他每次回来,我都是这种感受。那时我尚且感觉不到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,但是他能感受到我的变化,每次他回来看我,眼睛都是亮亮的,像看见了什么珍宝。
      饭桌上,阿爹开了瓶酒,和母亲谈个不停,我只是埋头扒饭,边吃边竖起耳朵听。
      “庭安,你这次回来,春节还能回来吗?”母亲的声音听上去竟有些难过。
      “能。而且以后我年年都能和你们团圆!”父亲信誓旦旦。
      母亲以为他又在说胡话,生气地说:“哪里的话!你喝多了?”
      “我没有!我这次来,就是跟你们说这件事的,我们要搬到城里去。”
      “……啊?”听到这个消息,我和母亲双双惊呼出声。
      阿爹的脸已经红扑扑的,声音带上两分醉意,却无比笃定地说:“我想好啦!不能让惠子在葫芦镇随随便便读几年书然后出去跟着我打工,她一姑娘家,头脑比我精,一辈子窝在犄角旮旯里,就给毁了。她要去城里念书,考大学,出人头地!”
      母亲满脸不可置信:“庭安,你真的喝多了。你攒够钱了吗?”
      “攒够了,不然我怎么会回来?”阿爹说,“我这几年帮工十分顺利,大赚了几笔钱,昨儿数了数,勉强够了,再加上你攒的一点零钱,我很快就能接你们去城里!”
      母亲将信将疑,问:“‘很快’是多久啊?”
      “两个月!可能还会更快。”
      阿爹拿出一张支票,递给母亲,母亲看见上面的数字后,瞪大了双眼。
      她激动地一把抱住阿爹,说:“庭安!”
      她一遍遍地念阿爹的名字,再说不出其他的话,我也很高兴,嘴里塞着饭,含混不清地喊了两声:“太好了!”
      喊完后,突然怅然若失起来。
      我们很快要离开葫芦镇了,那阿玉、铃儿、小来他们呢?他们没得选,继续在葫芦镇念书,我和他们再也见不了面了吗?
      还有绣娘,再两个月,就是二月了,我来得及去看看那件裙子吗?

      据母亲说,绣娘这些日子竟然几乎没有犯什么疯病,安静了不少,真是咄咄怪事。
      我说:“她是在给她女儿准备生日礼物呢。”
      母亲惊讶地看着我,问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      “我看到了呀,一件裙子,白裙子。”我不假思索地说。
      母亲身形僵住了一瞬,没有再说什么,轻叹一声,推门出去了。

      二月十二日。
      一早,母亲的脸色很好,饭没有煮过头,为我梳辫子的动作轻柔了不少。
      “阿娘今天得了什么喜事啊?”我把玩着那两条没有梳歪的麻花辫。
      “惠子,再过两天,十四号,我们就要出发去城里啦。”
      我蓦地想起我和绣娘的约定,有些慌乱,问:“是几点出发啊?”
      “七点的车票,我会六点钟叫你起来的,放心吧。”母亲以为我担心自己赖床。
      “不是……嗯……能不能五点半叫我?”
      “惠子咋个了?起这么早,你不赖床了?”
      我着急地说:“我明天会早早睡!阿娘你就早一点叫我吧。”
      母亲思索了片刻,说:“好吧。”
      吃过饭,我分别去了阿玉、铃儿和小来家,告诉他们,我后天就要去城里了。
      他们倒没有表现出过多伤感——早在十二月,我就把所有事跟他们讲了,四个人一起哭得稀里哗啦。现在即便知道我马上要走,也不会特别难过。
      离开前,阿玉递了一张纸给我。
      我接过后立刻脸色铁青:这张纸上写满了三个人要我回来看他们时带的礼物,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有,多半是他们从长辈那里听来的。
      “你们长大了自己去城里买吧!我不一定都带的回来啊。”我推托道。
      铃儿摇头,说:“我奶不会让我去城里的,她说,我稍大些,就没必要念书了,早点嫁人后补贴家里。”
      我心里一阵没来由的悲伤,说:“可是,我阿爹说,姑娘家就是要去城里读书出人头地的。”
      阿玉安慰般拍拍铃儿的肩,转头冲我道:“没钱,怎么能去得成呢?”
      “都会好的呀,会有钱的。”我说,“好啦,我要走了,再见!”
      “惠子,替我们看看呀!”小来对着我的背影高呼。
      我有点纳闷,这个“看看”,究竟是看些什么呢?是看看城市的各种玩意呢,还是看看在城里念书的生活呢,还是……
      只是看看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?

      二月十四日。
      不知道听了多少声母亲的“起床铃”,我终于是迷迷糊糊从床上挣扎起来,一眼就看到了墙上的钟表,此时,那根分针正无情地指向数字9。
      “什么?!已经五点四十五了!”我惊呼出声,急急忙忙穿好衣服,心急之下,将一列扣子系错了,又手忙脚乱地一粒一粒解开。
      母亲将饭放到桌上,来到里屋看我,无奈地说:“就知道你会这样……”她走过来,将我胡乱套反的袜子重新穿上,开始给我梳辫子。
      我心中慌乱,不断催促:“阿娘,再快些。”
      “够快了!”母亲也有些不耐烦。
      一切草草落定后,我几乎是夺门而出,说:“我马上回来,很快!”
      “欸!六点半我们就要走了!这孩子……”母亲的声音很小,或许是耳边只剩下风声了。
      意外的是,我进门后,绣娘已经穿戴整齐,坐在凳上,她的双腿上放着那条白裙。
      见我来,她平静的脸上显出高兴的样子,说:“阿蓝,生日快乐!”
      我接过她手中的礼物,看着那条不太合我尺寸、小了一圈的白色裙子,我嘴角扯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容,却还是将那条裙子放在身前,比划给绣娘看。
      绣娘又痴笑起来,说:“阿蓝穿上很好看!”
      她突然伸出手,似乎是想要触摸那条裙子,手却僵在半空。
      我把裙子塞进那只手里,问:“绣娘,这是什么材料的裙子?”
      “丝绸裙。你阿娘早些时候,学的是刺绣,后来呢,又学了织衣,你看看,这裙子上绣了什么?”
      我便仔细端详起那条白的耀眼的丝绸裙来。
      良久,我才注意到,裙子的袖口处绣着繁花纹样,裙摆则绣着一抹流水。
      “为何这样绣?”
      绣娘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静坐了一会,双目微闭,似乎在思考什么。
      半晌,她终于开口了。
      “阿蓝,记住这句话:‘衣裳如柔水,刺绣似繁花。繁花缀流水,真情添绫绸。’这是我们前辈说的呀,若作为一名绣娘,须时刻谨记。”绣娘语速不快,吐字却头一回那么清晰。
      我心想,我又不当绣娘,为何要记?
      这时,母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:“惠子!你在吗?”
      “来了!”我边应着,边拿起那条丝绸裙,真心赞美道:“裙子很好看,你也是。”
      绣娘愣了愣,好像没想到我会说出这种没头没脑的话。
      我也发觉不妥,但此刻已来不及再说多的话,只好飞快地喊:“再见!”
      我没告诉绣娘我要去城里,或许是觉得我还会回来,所以只是像平常一样说了句再见。
      冲出门,我一头撞进母亲怀里。
      “你这裙子哪来的?”母亲明知故问。
      我略显尴尬,只是摇头,没敢告诉她裙子的由来。
      见状,母亲不再追问,拉着我的手前往车站的方向,我耳边再次充满了风声,却还是听到一个声音在喊我,没准是绣娘,但我已经听不清在喊什么了。
      不知道闷头跑了多久,眼前终于出现一块大大的“Stop”牌,阿爹正站在那里。
      我踏上车后,整个人还是发懵的状态,坐在车上看着车门关闭,浅浅睡了一觉后,发现下雪了,外面有雪花不断落下,还没来得及将整座城市染成白茫茫的一片。
      一条冬日里的丝绸裙,一个冬镇上的疯娘子,镌刻在我心上的葫芦镇尤为深刻的记忆,也就这么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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