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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卑劣念想 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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卫生间的镜面蒙着一层淡淡的暖雾,映出许谦玮略显紧绷的面孔。
他对着镜子深深吸气,再缓慢吐出胸腔中那团郁结。指尖细细拢妥微乱的衣襟,敛去翻涌不定的神色,好整以暇地站在立挂着1043的银色木牌门前。
方才一通仓促来电,后知后觉是自己记茬了门牌、走错了包厢。无端闹出一场乌龙,贸然闯入既打扰了陈则瑜阖家团圆,又耽误了时辰姗姗赴约。
指尖甫一推门,许谦玮郑重诚恳地表达了歉意。
一旁扎着丸子头的相亲对象正在拍照,闻声却”噗嗤“地笑出了声,眉眼弯弯道:“没关系啦,不用放在心上。也就是他们严肃,我可不在意这些。”
她扎着看似松散却略显饱满的丸子头,鬓角边别着蓝色发卡。身穿一套灰白格学院风的秋冬套装,格外减龄,纯然不显将要研三毕业的模样。
被那抹笑意裹挟的暖意浸染,许谦玮原本跌宕忐忑的心绪终于觅得一隅安稳的栖息之地。
指尖修长美甲轻轻叩击屏幕,传来清脆细碎的声响。
女生侧过头,打量他眼底未散尽的浅淡怅然,状似不经意地询问:“我看你神色恍惚,脸色也不太好,刚刚是见到了什么人吗?”
许谦玮失笑,费尽心思隐藏的黯然失色被对方一语戳破、一眼看穿,原来在旁人眼中早已昭然若揭。
他垂眸轻扯唇角,不藏着掖着:“来的路上碰到了一位故人,几年没见,他已经结婚了,孩子都有两三岁了。”
语气中挥之不去的唏嘘与落寞,女生明显一愣,随后又耸耸肩:“若是从前辜负过你,那便是不值得。或许早该想开了,这样也好,尘埃落定了,往后你与她的人生再无瓜葛,你们从此相安无事。”
许谦玮抬眼看向她,眸光浅浅,带着释然的倦意。
“也算不上辜负。”他语气平淡像在诉说旁人的故事,“只是年少时喜爱的太炙热,说不清道不明,便攒了些许执念。时隔多年偶然遇见,物是人非,难免有些感慨罢了。”
年少时的心动轰轰烈烈,没争出对错,也没等来结局,只余下一段耿耿于怀的过往,那段青春太过灿烂,一腔情意赤诚坦荡。如今亲眼看见对方婚姻顺遂,岁月安稳,那些藏在时光里的一股执念、一团乱麻终于可以瞬间化开,烟消云散。
“这样啊,我也喜欢一个渣渣。”她像是想起趣事般,语调多了几分甜腻,半点没有被感情磋磨的委屈。
“乖乖女注定爱上浪荡子的戏码?”圆桌上摆着一盘木托,青瓷壶静静地放置,里面是山泉水冲泡的老白茶。许谦玮指尖轻捏青瓷品茗杯,抬手倒水轻柔晃荡杯壁,重新斟满温热的茶水,伸手递到女生面前。
她指尖稳稳接过,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,语气直白:“我可不是什么乖乖女,他的第一次可是被我强行拿下的。”
“噗!”一口茶险些呛在喉咙里,他着实错愕,俩人才初次见面,况且这女生清甜柔美,果真人不可貌相,海不可斗量。
“怎么啦,这家观砚私家菜就是他开的,”女生漫不经心地晃动着手机,说起这些时满脸盛着笑意,“刚刚拍照就是要发给他的,告诉他我父母安排相亲了。好巧哦,居然还定在了这家店。”
许谦玮豁然明朗,瞬间明白了。今日赴约,都是来结交朋友,心无旁骛。
整顿饭吃的轻松自在,像相识多年的老朋友闲谈,聊的有来有回。雅间内成功交换联系方式,半开玩笑日后亦可互相打掩护。
夜色浸着末冬的凉意,步出独栋别墅,凛冽的晚风席卷着寒意拂过面庞。许谦玮跟女生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冬夜里讲着闲话,踩着被地灯暖光铺就的庭院石板路,步履相契的一高一低身影渐渐隐于夜色中。
别墅二楼的落地窗后,隔着朦胧的水雾镜面,一道沉沉地视线紧紧跟随。窗后的人指尖无意识地敲击冰凉的玻璃,原本清浅匀整的叩响变得紊乱不均。
沿街路灯晕开寂寥光昏,街上行人稀疏,道路上车流往复,没有堵滞,整座城市消融在夜色中。
许谦玮先把女生送回学校。半小时后,凯迪拉克停在地下车库,许谦玮却在负一层电梯门口踌躇着,陡然扯紧围巾走出车库。
寒风扑面,他禁不住打了个冷颤,浑身肌肉发僵,不受控制般向内收拢肩线。
在公寓外的便利店货架上随手装了些酒,小瓶威士忌、小瓶进口葡萄酒,啤酒也兜了点,心口有些沉甸甸地拎去结账。
翌日,许谦玮被一阵门铃声吵醒。他尚未睡醒,趿着拖鞋昏沉地开门,又转身回屋扑向床边。
门外的人看了看表,九点多,换作往日早该起了。
跨过玄关走进客厅,目光瞥见茶几上零零星星各式瓶罐,骤然蹙眉,神色不掩愠怒。直直奔向那间敞开的卧室,望见床上许谦玮裹紧厚软被褥,只露出一侧额间和翘起的发丝,语气顿时也松了几分,“你喝酒了?”
温软的嗓音闷在棉被里,带着未褪的睡意:“嗯,你先坐,我再眯一会儿,马上就起。”
申垣视线沉黯地扫过他,轻轻叹了口气,将门掩上了。七八年的交情,国外的岁月守望相助,彼此照拂。他其实很懂许谦玮,如果不是想到某个人,根本不会独自在家深夜饮酒。
今日来意本是应邀帮许谦玮整理新家,他望向角落里堆砌的纸箱,怨恨视线却死死钉在半掩的卧室房门。
他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假寐,四仰八叉,直至半掩地卧室门被推开。
“失策失策,不小心起晚了。”许谦玮把放在电视柜上的面包递给申垣,转身走向厨房,装模做样尽起地主之谊,“吃过早饭没?喝咖啡还是热牛奶。”
申垣拎起面包瞥了两眼,嘴角撇向一旁,满是嫌鄙地啧啧两声:“你这待客方式倒是别具一格。”
“你算哪门子客人?真要是来客,乔迁之喜也不知道备点礼。”许谦玮没等他回答,自顾自地加热了两杯热牛奶。寒日里暖暖胃,你好我好大家好。
许谦玮淡淡地抬眼扫过墙角堆叠的箱子和杂乱狼藉的茶几,话里话外皆是明示,“来这么早,也不知道先帮着拾掇点。”
申垣没接话,指尖捏着那袋面包,顺着许谦玮的视线落向茶几,横七竖八的空瓶酒罐处处昭示他昨夜失神,方才戏谑的笑意消减了大半,语气中透出一股冷调,“你昨夜喝酒了?”
许谦玮正低头摆弄微波炉,闻言动作一僵,没有回头,语气轻描淡写地试图糊弄过去,“昨晚看电影,想喝了,买来解馋。”
“真馋了,”申垣恰到好处的停顿,目光却紧紧落在许谦玮身上,语调不似质问反向陈述,“还是又想起了谁。”
空气静了一瞬。
许谦玮关上微波炉,垂眸回避他的视线,没有直接承认,也没有矢口否认,哂笑道,”别揪着那点事不放,早就结束了。“
许谦玮和高三下学期转校生陈则瑜的少年情愫,彼时高三的学习氛围紧张,高考迫在眉睫,加之当时的同性之恋是多么难以启齿,他们从未高调宣之于口,亦未闹得人尽皆知。
后来远赴米国留学,和当地同学及好友在酒吧闲谈畅饮。无意间醉酒的他,直面了申垣的诘问,旧事不慎重浮水面,他撞进对方通透却赤诚的视线,那双眼看穿了一切,却选择缄口不言。
那时,一股卑劣的念想骤然爬上许谦玮的心头。他隐隐庆幸着,除他之外,尚且有人记得那段过往,那场青春,不枉年少。
室内猛地传来一阵料峭寒风,许谦玮只穿了单衣,顿时禁不住打了冷颤。新房不至于漏风,他瞥向风的来向,只见申垣站在阳台,神经兮兮得把窗户越推越大,他咆哮道,“喂!还没暖春呢,你开窗户干嘛!冻死我了!”
”房间有酸味。“申垣不想看他再次沉浸在情绪里,压下心底涌出的涩意,霍然起身,莫名奇妙走到阳台,待回过神来窗户已经打开了。
”哪来的酸味?“许谦玮抬起胳膊,脸庞凑近衣袖嗅了嗅。
申垣冠冕堂皇:”新房不通风,就是容易有,而且满屋子酒味,得开。“
不疑有他,许谦玮快步跑去卧室拿了件厚外套,申垣嚷嚷着要喝牛奶的声音从客厅传来,他大着嗓门回应道:“微波炉自己拿,喝完了赶紧帮忙干活!”
客厅显得格外空旷,物品摆放齐整利落,阳光倾泻而下,衬着整个地面锃锃发亮,废弃纸箱折叠好撇在玄关一隅。缟色浅米灰沙发上,两道身影颓然瘫道,额发间渗出细密汗珠缓缓滑落,胸膛在呼吸间起伏,满身薄汗。
“好像留学租公寓那阵啊,咱们也是这样。”许谦玮静静地望着天花板,眼神放空,仿佛恍惚间能透过天花板白布窥见数年过往。
申垣声音骤然落下,颇似一巴掌,利落地把他拍回现实:“众衍科技,近两年国内势头极猛的新兴综合性科技公司,凭借爆款游戏站稳脚跟,后来又跨界投身人工智能研发,发展速度极快,前景很大。近期即将开启A轮融资,我有想法,你呢?工作室还接着做?”
许谦玮语气坦然,不假思索说:“我计划接着办,但国内全链路设计体系远不如国外成熟,薪资模式也不同,国外走时薪计费,国内大多项目包价。况且,我之前的工作室和技术团队都在米国,现在回国等于一切清零,我需要重新搭建技术团队,也没有本土项目渠道。所以,按目前进展来看,”许谦玮顿了顿,讪笑,“我是无业游民。”
申垣像是听见笑话,挑眉一笑:“国际顶尖科技总部专项项目组的前设计经理,还能真无业了?”
许谦玮抿嘴没说话。
“我这有内部消息,”申垣往沙发边一捱,缓缓开口,“众衍科技最近要启动一个新项目,他们设计部门建制不够完善,前任设计经理因家事离职,现在这个岗位空缺。他们不仅招正职,也考虑驻场设计顾问。等我落实清楚,你可以去试试。”
他侧身看向身旁的人,语气笃定又信任:“你肯定没问题。”
“行,那就等你好消息。”
申垣眼眸一转,唇角微微勾起,眼底荡着几分兴致勃勃:“你不是馋酒吗?过一阵我新酒吧开业,记得来捧场。”
没料到话题又能绕回来,许谦玮白了他一眼,咬牙应声:“知道了,我一定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