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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不合适   二月底 ...

  •   二月底,芜州市的寒意并未褪去,气温迟迟不见回暖。街上行人依旧裹着厚重的羽绒服,脖颈深深埋在围巾里,竭力寻求一丝温暖,呼吸之间吐出几缕浅白色的热气。

      暮色下沉,盛时已过的蜜橘色余晖透过窗户斜淌在地面。幽暗角落里摊开的纸箱微微震颤,突然间,一颗人头猛地探了出来。

      那人额间浮着一层细细的密汗,额前几缕碎发已被浸湿,明明身穿薄款单衣,甚至连衣袖都卷了上去,可这副模样却与室外的温度活像冰火两重天。

      放置在沙发上的铃声响起,许谦玮慢悠悠走上前,看了眼通话显示,按下接听,刚作势开口,就被对面打断了。

      “儿子,出门没有?”

      许谦玮只看见满屋狼藉,杂物四处堆放,老实巴交地说,“还在收拾。”

      柳素玲一听就温声细语地催促:“你先别急着整理东西了。事有轻重缓急,你收拾收拾,今晚跟人家父母约好的六点半,现在都五半了,你抓紧时间出门,可别让人家等你。”

      许谦玮开着免提把手机放在一旁:“行,我知道了,我正准备出门。”

      柳素玲对这个态度很是满意,叮嘱着:“这才对嘛,好好打扮一下,别顶着个鸡窝头跟下楼扔垃圾一样就去相亲。哦对了,位置和包厢号我都发你手机上了啊。”

      “那先挂……”

      许谦玮话还没说完,只听耳边“嘟”的一声。柳素玲风电驰骋地来,又席卷风雨地去。

      他低下头草草收拾残局,将杂物尽数堆到角落,看似勤恳,不过是将客厅杂物横陈的乱象转移至一处墙角罢了。

      翻开衣柜随手拣出一件浅灰色连帽卫衣,搭配一条褐灰色宽松休闲裤。对着镜子随手捋了几下凌乱的头发,套上厚实的卡其色羽绒服去玄关处拿起钥匙,边一脚关门边围着黑灰格纹围巾,乘坐电梯往地下车库找车。

      许谦玮在国外呆了七年,今年是彻底归国。满腹武装还未来得及拆卸,逢着二月先过了个年,回到自己住的房子享受不到一天,就被拉去相亲了。

      漂泊在外,除去学习就是工作。亲朋好友都相差几千万里地,平日联系交谈终归是少了些。如今倒是真切领教久违的传统热情:相亲。

      自许家破产后,圈子里多的是趋炎附势之辈,审时度势便见风使舵,快速抽身撇清关系。也正是此危难之际,大难临头方可知人心显贵,反倒留下了几分未消磨的旧情。

      此次安排的相亲家庭就是曾陪许家安稳度过低谷期且淡泊名利之人。在柳素玲顾左右而言他试探性开口提及的时候,许谦玮秉持着结交朋友和偷还人情的心思没有细问便爽快应邀。

      柳素玲闻言心中激荡,险些喜极而泣。她知晓对方的家庭背景,欣赏他们品性教养,更不论那个孩子也是品学兼优,容貌气质样样出挑。

      她望着身形抽高却消瘦了下来的许谦玮,眸底掠过几分悯然。双方见面是对彼此的尊重与认可,如果缔结姻缘更是亲上加亲。但选择权在孩子们手上,大人们只能听其自然。

      夜色垂落,墙外是车流喧嚣的街市,一圈青灰色的矮石墙将纷扰尽数隔开。石墙外悬挂着深褐色木牌,没有绚烂的霓虹灯,只得借助街边微弱的路光,走近方能辨识墨色镌刻的“观砚私家菜”。

      庭院中间静静伫立着两栋二层别墅,白墙灰檐,木格窗柩透出室内暖融融的灯火。时值二月冬末,草木疏立,院内竹节泛黄,疏枝的影子斜斜地投在白墙上,与暮色相融。

      一台通体乌黑色的凯迪拉克缓缓驶进庭院,穿着制服的侍者上前迎接,接过钥匙泊车。

      庭院石板路上地灯次第亮起,微光散在哑光厚底德比鞋上,许谦玮踩着一地暖光,行至门前,抬手推门而入。

      “您好,请问有预约吗?”前台服务生露出标准微笑。

      许谦玮笑着回应:“有的,1043。”

      服务生微微欠身,指向一个方向:“前方直走就是您的包厢。”

      许谦玮略一颔首,以作回应。

      廊内灯光明亮,木制挂牌上镌着银漆色包厢号,许谦玮扫过门牌,唇角轻喃1043。一通骚扰电话突兀闯入,他随手挂断后瞅了眼时间,还早,对方应该还没到。

      他定身停在雅间前,随手扯了扯衣摆,便推开深胡桃木门。

      屋内整体色调沉雅,玄关处侧立矮柜,柜上一盆文竹青舒展。一面绘着青山绿水的屏风横在前方,将内里隔绝开来。

      许谦玮侧身绕过屏风,一眼便看见那道陌生又熟稔的挺拔背影。那人正举着手机贴在耳畔通话,低沉嗓音夹着难以掩饰的烦躁,“还要多久?”

      声响钻入耳畔的刹那,许谦玮骤然僵在屏风处,心口蓦地一悸,脉搏乱了节拍,一时失神。

      不知是他还是呼吸间惊动空气,还是脚步声泄露踪迹,那人似是感官超前,仿若察觉异动,缓缓转过身。

      四目相对,两股沉寂多年的视线隔空交缠,俩人眼底情绪翻涌,心绪讳莫如深。

      命运向来最擅长捉弄人。

      它不动声色地让两个杳无音讯的人,时隔经年后再度重逢。悄无声息,却精准剖开早已结痂的陈年过往,拨乱心弦。

      七年光阴,许谦玮从未主动联系,亦未刻意探寻对方分毫。可少年同窗,圈层重叠,人脉交织,旁人未曾得知他们无疾而终的过往,闲言碎语里,总会无意捎来对方的点滴。

      听闻陈则瑜早已褪去少年模样,风流倜傥,情事纷繁,如今更是男女不忌。

      本性如此?或许那人从未认真过也未可说。

      许谦玮浅淡自嘲,只有他固步自守,七年如一日孑然一身。思忖间,他敛去眸间细碎波澜,神色归于平静,坦然抬眼,毫不遮掩地打量面前的人,不闪不避。

      那人身形愈发挺拔修阔,肩背宽薄舒展,气质依旧出众,只是多了层沉稳冷冽的成熟气场。周身自带压迫感,不怒自威,让室内的空气都微热凝滞。

      面部流畅,下颌线锋利,洗尽往日青涩。眉眼深邃,如他本人一般,藏着万千数不尽的心思,捉摸不定。

      陈则瑜由他打量,缓缓开口,听不出情绪:“你回国了?”

      “今年回的。”高考后出国人尽皆知,许谦玮并不意外。他此刻人站在这里,反倒显得这问题此地无银三百两。

      “好久不见。”

      时隔七年的好久不见,轻飘飘地落下,却重重砸在心上。

      包厢内一片寂静,吊顶暖光弥漫铺洒,屏风隔绝外界嘈杂,空气中唯有二人化不开的静默。

      与方才通电话的声音不同,陈则瑜语调不觉放柔,许谦玮指尖微蜷,死死按捺心底触动。时刻谨记陈则瑜是渣男,于是他像没有感情的自动回复机,一字一句答道:“嗯,好久不见。”

      空气沉寂。半响,许谦玮想起今日来观砚私家菜的原因,分外震撼于柳素玲思想竟如此开明,浑然不觉何时暴露,“是阿姨和我妈约定的相亲吗?”

      “相亲?”陈则瑜眼底闪过一丝晦明。

      “你不知道?”这一问倒是给许谦玮难住了,他确定进门前看了眼包厢号,是1034,但看陈则瑜茫然错愕的神色也不像影帝出征。

      他脑袋灵光,各式狗血戏码当即在心底轮番上演。全然忽视周遭暗流汹涌的微妙氛围,一副仗义执言、生怕对方被家人蒙骗的模样,义愤填膺开口:“阿姨没跟你说相亲对象是男的吗?我妈也含糊不清,咱们都被蒙在鼓里了。既然如此,我看今天这顿饭也没必要吃,”顿了顿,低喃,“况且我们本就不合适。”

      最后这句话声音愈发渐弱,在这封闭狭隘的空间里却如有实质地落在了陈则瑜的耳侧。他闻声轻笑,往前踏出半步,距离骤然拉近,“不合适?”

      属于成年男人清冽冷调的气息由远及近的漫过来,许谦玮后退半步,险些被其笼罩,”不然呢?“

      陈则瑜好似饶有兴致地追问:”那你和谁合适?“

      许谦玮觉得这话问的好笑极了,真说了你又不认识:“无可奉告。”

      当头一棒,陈则瑜冷笑出声。他轻微低头,垂下眼睑,玩味地直视面前人因冷笑声而抬起轮廓美妙的脸庞,一览无遗对方瞳孔由坚定自若转化为惶遽不安的眼神,密长垂覆的睫毛微颤着。

      他像是终于戏谑够了,后退半步,作势开口,旁边一道沉木色的推拉门轻轻划开。一个大约三岁左右的小女孩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,步履虚浮、迷迷糊糊地扑向陈则瑜,声音稚嫩软糯地喊着,“爸爸。”

      望着眼前这一派阖家融融、稚态可掬的温馨画面。方才那狎玩般的眼神却不知检点,今日这一切仿佛专为试炼许谦玮人性层面的美好品质,他狠厉的目光直直瞪向一旁束手无策、佯装无辜的陈则瑜。

      也曾期盼传闻中的模样都是假象,可眼下证据确凿,经年听闻的花边爆料席卷脑海,反衬此刻陈则瑜的赧然失措都像是粉装太平。

      屏风外深胡桃木门自外向内被推开,嗒嗒细碎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,在寂静无声的包厢内格外清晰。一股干爽少甜的香气缓缓萦绕在许谦玮身侧,女人温软的嗓音随之而起:“念念,妈妈来接你啦。”

      得,又是一桩实锤。

      许谦玮旋即转身,夺门而出前,语气忿忿不平:“有家室就不要乱相亲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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