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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疤面来客,各怀鬼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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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
脚步声沿着石阶磕磕碰碰往下传。
一下,又一下。
沉重、拖沓,鞋底碾过青苔和碎石,每一声都撞在石室狭小的空间里,带着回音。
四人瞬间噤声。
萤光石的白光微微晃动,石壁上那些黑灰色墟纹还在缓慢地蜿蜒蠕动,像无数条沉睡又随时会苏醒的细蛇。
谢临渊反手把萤光石塞给旁边的弟子,右手“铮”地一声长剑出鞘,清亮的刃光在昏暗里划出一道弧线,稳稳横在石室入口正前方。
陆昭立刻站到他左侧,两名清玄宗弟子一左一右散开,守住石室两角,灵力已经在掌间蓄好,随时可以结成困阵。
沈妄没有拔剑。
他往后撤半步,背靠潮湿岩壁,一只手悄悄探进斜挎的破包袱里,指尖勾住一枚磨得发亮的铜制引墟铃。
这是他走江湖许多年攒下的小法器,声音不大,却能短暂扰动墟气流动,危急时刻用来打乱对手节奏刚刚好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石壁水珠滴落,“嗒、嗒”,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。
一个人影先从通道阴影里钻了出来。
男人个子很高,右脸颊一道长长的疤痕,从眉骨斜划到下颌,皮肉翻卷愈合之后留下凹凸不平的印记。
背上斜挎一个巨大布包,包边角磨得起毛,里面不知道塞了什么硬物,轮廓棱角分明。
跟在他身后的是个矮胖子。
他手里拎着一把短柄铁铲,铲刃上还沾着新鲜泥土,泥土里甚至混着几片还没枯透的槐树叶。
正是后山老婆婆描述的那两个人。
疤脸男人停下脚步,站在石室入口,目光慢悠悠扫过谢临渊、陆昭,再落到两名清玄宗弟子身上,最后停在沈妄脸上。
他一点都没有撞见仙门修士该有的慌张。
反而扯动嘴角,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,疤痕随着动作拧成一道扭曲的纹路。
“哟。”疤脸开口,声音沙哑,“没想到这儿这么热闹。清玄宗来了这么多位。”
陆昭往前踏出一步,声色俱厉:“你们是谁,为什么私闯落魂镇地底遗迹!可知地底墟隙一旦失控,全镇人都有性命之忧!”
矮胖男人往后缩了缩,把铁铲往身后藏了藏,眼睛不安地左右瞟着,一副不太擅长应付对峙的模样。
疤脸倒是镇定得多,抬手拍了拍布包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“别这么大火气嘛。”疤脸慢悠悠说道,“我们又不是来搞破坏的。就来找一样东西,找到我们就走,绝不添乱。”
“找什么。”谢临渊沉声发问,剑尖微微抬高一寸,没有直接刺过去,但威慑力十足。
疤脸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迈过石室门槛,脚下避开地上大大小小的水洼,走到石壁布满墟纹的那一面,伸出手指隔着空气虚虚描画那些蜿蜒的黑线。墟气被他指尖引动,那些纹路轻轻颤了颤。
“墟钥。”
两个字轻飘飘吐出来,石室里所有人都心头一震。
沈妄皱起眉头:“沧澜宗的墟钥?”
“看来还有明白人。”疤脸转头看他,“百年前沧澜宗出事,六大派抄遍宗门上下,翻遍所有据点,墟钥却凭空消失了。卷宗上写此物随宗主一起葬身火海,烧成灰烬。但江湖上一直有传言:墟钥被心腹弟子带了出来,找一处隐蔽墟隙藏起来。”
谢临渊握剑的手紧了紧。
清玄宗藏书阁里确实有只言片语提及墟钥。记载十分简略,只说是沧澜宗用来沟通墟域、稳定墟隙的一件法器。
当年定案,认定沧澜宗就是靠着墟钥主动撕开天地裂口,引墟魂入世,才酿成大祸。
“所以你们一路追查到落魂镇。”陆昭冷冷开口,“四十多年前逃到这儿的那个沧澜宗余孽,就是墟钥的保管人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疤脸点头,“我们追查这条线索很多年了,那人躲在迎归客栈,后来消失在老槐树底下,我们断定,他把墟钥封在了这处墟隙深处。”
“你们是谁派来的。”谢临渊追问,“哪家门派?还是江湖私客?”
疤脸笑了一声,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。
“这不重要,重要的是,墟钥不能继续埋在这里了。”他抬手指向不停扩张的石壁裂纹,“你们也看见了,墟隙越来越不稳。再任由墟钥埋在地底,它散逸出来的力量不停刺激裂口,不用半个月,落魂镇整座小镇都会彻底沦陷成墟域。到时候不管是镇上百姓,还是我们,谁都跑不了。”
这套说辞乍一听好像合情合理。
沈妄却敏锐捕捉到漏洞。
“有意思。”沈妄开口,“既然墟钥正在刺激墟隙扩张,那为什么早不动手,偏偏最近才来挖?还有,后山老婆婆看见你们拿着铁锹到处刨,墟钥若是埋在石壁之后,单凭一把铁锹就能挖出来?”
疤脸脸上那点笑意淡下去了。
“小兄弟疑心很重。”
“干我们这行,疑心太重才活得久。”沈妄把引墟铃从包袱里拎出来,铜铃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一层旧旧的金属光泽,“你说墟钥在刺激墟隙,可有没有另一种可能:不是墟钥扰动墟隙,是你们在扰动墟隙,逼墟钥自己有所反应,好让你们定位它的准确位置?”
一句话戳破窗户纸。
石室气氛瞬间又绷紧了几分。
矮胖男人慌张地扯了扯疤脸的袖子,低声嘀咕:“老陈……要不咱们别跟他们耗了,直接动手得了。”
“闭嘴。”疤脸低声呵斥一句。
矮胖子立刻闭上嘴,但手已经悄悄摸向腰间别着的一把短匕首。
陆昭见状立刻喝道:“住手!此地有清玄宗弟子值守,不许私自动武!把包打开,让我们检查!若是真为平息墟隙而来,就和我们一起行动,不得私自闯入石壁之后!”
“打开包?”疤脸嗤笑一声,“小娃娃,你是不是太高估自己手里那点权力了。六大派早就把沧澜宗旧案当成一桩麻烦事,谁都不想再沾。你们清玄宗愿意花三天时间调查落魂镇,已经算是例外。再过几天,上头一道命令下来,直接封死整处墟隙,管里面有没有墟钥,管镇上人死活,全都不重要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。
谢临渊心头猛地一跳。
他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。
有没有可能,宗门派他来落魂镇,本来就没指望他查清所有真相。
最坏的预案,就是一旦事态失控,直接以强力术法封死墟隙入口。
封隙术威力巨大,整个落魂镇都会被墟气反噬,镇民很难活下来。
陆昭脸色一白。
他隶属执法堂,多多少少听过一些高层的讨论,疤脸说的不是凭空捏造。
“一派胡言。”陆昭嘴上反驳,底气却明显弱了一截,“宗门绝不会放弃无辜百姓。”
“会不会,过几天就知道了。”疤脸懒得和他争辩,“我不想跟各位打起来,真打起来,墟气受打斗灵力刺激,石壁后面的大裂口直接炸开,谁都承担不起这个后果,不如谈个交易。”
他停顿片刻,环视四个人。
“我知道怎么安全打开这层缓冲岩壁,不会一下子引爆墟隙。你们清玄宗有法阵、有法器,可以帮我稳住周围墟气。找到墟钥之后,墟隙自然平息。墟钥归我带走,落魂镇平安无事,皆大欢喜。”
“凭什么墟钥归你。”沈妄反问,“万一你拿到墟钥之后拿它做别的事呢?谁能保证你不是想用墟钥主动打开更大的墟域?百年前沧澜宗的祸乱,难道还不够教训?”
“我没有义务向你们自证清白。”疤脸摊开手,“但是现在,我们只有两条路:合作,或者互相掣肘,最后所有人一起埋在落魂镇地底,你们选。”
石室陷入漫长沉默。
萤光石的光忽明忽暗。
谢临渊脑子里无数念头飞快盘旋。
百年沧澜宗灭门案,官方定论是沧澜宗利用墟钥作恶。
可这么多年过去,散落各地的蛛丝马迹越来越多:逃亡修士、藏在落魂镇的遗迹、现在突然冒出来两个来历不明寻宝人,还有宗门有可能牺牲小镇居民的备选方案。
真相好像被一层又一层东西盖住。
小糖儿当年到底是意外撞见逃亡修士、不幸遇难,还是被墟隙力量无意识吞噬?那个四十年前躲在迎归客栈的沧澜宗弟子最后去了哪里,是死在了石室深处,还是逃去别的地方?疤脸口中的墟钥,究竟是灾祸之源,还是稳定墟隙的唯一钥匙?
没有一个问题现在有确切答案。
陆昭侧过头,小声和谢临渊商量:“不能轻易和他们合作,可硬拦,一旦打起来风险太大。要不……假意答应合作,一边跟着他们往里走,一边找机会控制住这两个人,拿到墟钥之后带回宗门处置。”
谢临渊微微摇头。
“不好掌控,疤脸一看就是老江湖,早料到我们会有这一手。假意合作很容易被看穿,一旦对方先发难,我们反而被动。”
沈妄这时忽然开口:
“还有第三条路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咱们谁都别先动石壁。”沈妄说,“墟钥、疤脸、灰帽胖子,还有我们五个,暂时全都停在这里。先回去一趟迎归客栈,再找驼背掌柜问最后一件事:四十年前那个沧澜宗逃亡修士,有没有留下什么书信、木牌或者口诀。那个男人既然预料到有人会来找墟钥,说不定早就留下了开启深处通道的安全法子。我们手里多一份筹码,再决定要不要跟疤脸合作。”
疤脸皱起眉:“回去?一来一回又要耗时间,墟隙每时每刻都在恶化。”
“总比贸然打开缓冲层把大家都害死要强。”沈妄寸步不让,“你要是不肯等,非要现在动手,那我们只能当场结阵拦你。到时候孰轻孰重,你自己掂量。”
疤脸死死盯着沈妄看了很久。
石室里只有墟纹细微蠕动的声响。
终于,疤脸松了口气。
“行,我给你们一个晚上。”他伸出一根手指,“就一晚,明天日出时分,还在这里汇合。到时候你们要是带不出有用线索,我就不管你们愿不愿意,我自己想办法凿开岩壁。谁拦我,谁就是我的敌人。”
矮胖男人明显松了口气,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。
双方暂时达成脆弱的停战约定。
疤脸和灰帽胖子转身,沿着石阶往上离开。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通道入口重新安静下来。
石室里只剩下谢临渊、陆昭,还有两个清玄宗弟子,以及沈妄。
萤光石的光打在五个人脸上,每个人神色都不轻松。
“三日期限已经过了两天。”陆昭低声提醒,“明天就是最后一天,如果我们还查不出眉目,我必须带谢师兄回宗门复命。到时候落魂镇地底的烂摊子,不知道会交给谁收拾。”
谢临渊看向那一面爬满黑色墟纹的岩壁。
石壁深处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沉沉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