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墟隙行》易个拉罐

8、林中戏声，活人扮鬼魅

　　白雾来得毫无征兆。

　　前一秒石壁上蜿蜒的墟纹还看得清清楚楚，下一刻浓稠得像牛奶一样的雾气顺着通道滚滚而下，瞬间灌满整间石室。萤光石那一点淡白的光被雾气吞掉大半，只能勉强照亮脚边一小块地面。

　　四面八方全是白茫茫一片。

　　石壁、出口、石阶，全都不见了。

　　“别乱走！”谢临渊一声喝止。

　　长剑横在身前，清亮的剑光割开近处一点雾霭，可只要剑光一收，雾气立刻又合拢上来，不留半分缺口。

　　陆昭迅速从腰间布袋摸出阵盘，指尖飞快捏诀，银灰色的灵力沿着阵盘纹路流转开来。清玄宗制式破迷阵，遇寻常阴雾、幻阵一向管用。

　　可这一回，阵盘上的光点晃了几下，“滋啦”一声轻响，灵力直接溃散。盘面上那些用来定位的星点乱转一气，最后“咔哒”卡死不动了。

　　“没用。”陆昭皱眉，把阵盘收回来，“不是普通幻术，这是墟气自然凝成的迷阵，没有阵眼，没有布设者，破阵、毁阵的法子全都行不通。”

　　他带来的两个内门弟子瞬间紧张起来，一左一右靠在陆昭身侧，手死死按着剑柄。

　　“那怎么办？”个子稍矮一点的弟子声音微微发紧，“困在这里，墟气越积越重，迟早神魂会被慢慢侵蚀。”

　　沈妄没像其他人那样急着试法器。

　　他往后退了半步，闭上眼，屏住呼吸。不去看那些晃来晃去、不断流动的白雾，而是专心听四周的动静。

　　石壁滴水声消失了。

　　原本断断续续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，也听不见了。

　　整个世界安静得诡异。

　　安静没有持续多久。

　　一阵小孩子嘻嘻哈哈的笑声，从白雾深处飘了过来。

　　“嘻嘻……来抓我呀……”

　　声音脆生生的，像四五岁的小姑娘，忽远忽近。一会儿好像就在离他们两三步远的地方，一会儿又仿佛飘到几十米开外，回声绕来绕去，分不清方向。

　　另一个声音紧跟着响起，是奔跑时布鞋蹭过泥土的沙沙声。

　　“跑快点！追不上咯！”

　　陆昭全身一绷，剑瞬间出鞘大半。

　　“是小糖儿？不对，有两个声音。难道墟隙里还有别的诡祟？”

　　“不一定。”沈妄睁开眼睛，“小糖儿的声音我听过很多次了，她说话总是带着一点怯生生的调子。这笑声太亮、太畅快了，一点都没有几十年被困在地底的委屈。”

　　“可这里除了墟祟，还能有谁？”陆昭不肯放松警惕，“大家靠拢，别分散，一旦有东西冲出来，立刻结攻防阵。”

　　四个人背靠背围成一个小圈。

　　白雾不停翻滚，那些孩童的笑闹声此起彼伏。有时能听见拍手的声音，有时又传来“咚咚”的跺脚声，好像一群孩子正在不远处玩捉迷藏。

　　一个高个子弟子忍不住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挥出一道灵力，淡蓝色光刃划破雾气，飞出去十几米，然后悄无声息地融在了白茫茫的雾里，连一点回音都没有激起。

　　“攻击没用。”那名弟子沮丧地说，“打不着任何实体。”

　　“别再浪费灵力。”谢临渊提醒道，“墟气迷阵最擅长放大心里的恐惧，越是急躁，消耗越快，神魂越容易被墟气侵染。先稳住心神，试着找迷阵里不变的东西，幻象可以随便改，有些痕迹是抹不掉的。”

　　沈妄弯腰，伸手摸了摸脚下的地面。

　　泥土还是湿冷的，上面还留着他们四个人踩出来的一串脚印。哪怕四周景物全都被白雾篡改，脚下实实在在的泥土、碎石、潮湿青苔，属于真实世界。

　　“跟着脚印走。”沈妄提议，“迷阵能骗眼睛、骗耳朵，很难把我们刚刚踩出来的痕迹一瞬间全部抹平，咱们沿着来时的脚印往通道方向退，别跟着声音乱跑。”

　　大家都觉得这个办法可行。

　　四个人低着头，盯着地面上浅浅的脚印，一步一步慢慢往回撤。

　　孩童的嬉闹声还在不停引诱他们。

　　“别走呀……陪我们玩一会儿嘛……”

　　“好多糖哦……甜甜的水果糖……”

　　听到“糖”这个字眼，陆昭下意识攥紧剑柄。

　　“它在用执念引诱我们。”陆昭低声说道，“千万别上钩。”

　　一行人咬着牙不理会那些声音，专心循着脚印往回挪。

　　走了约莫几十步，脚下泥土忽然变干了。

　　青苔不见了，碎石也消失无踪。取而代之的是厚厚的落叶，踩上去沙沙作响。

　　沈妄猛地停下脚步。

　　不对劲。

　　来时的通道里全是湿滑的石阶，根本不会有厚厚的枯树叶。

　　他们还是走岔了。

　　抬头再看，白雾淡了一些。

　　眼前哪里还是什么地下石室。

　　他们竟然站在一片黑沉沉的树林里。

　　参天大树枝桠交错，把仅存的一点天光挡得严严实实。地上铺着一层黄褐色的落叶，远处隐约能看见几棵歪歪扭扭的老松树。风穿过林梢，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
　　“幻境具象化了。”谢临渊缓缓吐出一口气，“迷阵把我们的意识拽进一片虚拟山林。但我们肉身还在地底石室里，要是在这里迷失太久，肉身被墟气侵蚀，醒不过来，那就真的永远困死了。”

　　“看那边。”矮个弟子伸手指向树林深处。

　　两棵老松之间的空地上，两个小小的身影正在追逐打闹。

　　一个扎着羊角辫，穿着褪色的花布小褂；另一个是剃光头的小男孩，身上套着不合身的粗布短衫。他们绕着一棵大树跑圈，一边跑一边笑，完全没有察觉到四个旁观者的存在。

　　那女孩的身形，乍一看和小糖儿几乎一模一样。

　　“果然是诡祟幻化出来的幻象！”陆昭不再犹豫，灵力在掌心汇聚，“我打散它们！”

　　“等等！”沈妄伸手一把拽住他的手腕，“先别动手！你仔细看！”

　　陆昭一愣，强行收住快要打出去的术法。

　　众人凝神细看。

　　那两个孩子跑动的时候，落叶被踢得四处飞扬。更关键的是——小女孩跑太快，脚下一滑，“哎哟”一声摔在地上，膝盖蹭破一块皮，血珠顺着小腿流下来。

　　她疼得瘪起嘴，真真切切地哭出声。

　　“疼……呜呜……”

　　如果是墟气化出来的幻象，不会流血，不会有这种带着鲜活痛感的哭泣。

　　谢临渊心里咯噔一下。

　　“不是幻象。”

　　话音刚落，树林侧面传来一声苍老的呵斥：

　　“狗蛋！丫丫！谁让你们跑这么远的！快回来！”

　　一个挎着竹篮、穿着灰布褂子的老婆婆从树后面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根细细的树枝，佯装要打人。

　　两个小孩吓得一哆嗦，不敢再跑，乖乖低着头跑回老婆婆身边。

　　老婆婆伸手拍掉他们身上的落叶，一边絮絮叨叨数落，一边从竹篮里摸出两颗水果糖，一人塞了一颗。

　　“就知道疯跑，再跑丢了，谁还找得着你们。”

　　整个画面太过鲜活，烟火气重得根本不可能是墟气幻化出来的幻影。

　　四个人全都看懵了。

　　陆昭掌心里的灵力彻底散了。

　　“怎么回事……迷阵里面怎么会有活生生的人？”

　　老婆婆这时终于注意到站在不远处、四个衣着古怪的陌生人。她明显吓了一跳，把两个孩子护到身后，警惕地打量他们。

　　“你们是谁啊？怎么跑到后山这片老林子里来了？落魂镇好久没见过外来人咯。”

　　沈妄上前一步，尽量放柔和语气：“大娘，我们是镇上客栈那边来的，我们迷路了，不知道怎么就走到这儿了，您是落魂镇本地人？”

　　“可不是嘛。”老婆婆叹了口气，“我家就在镇子最西头，天天上山采点野菌子，这俩是我孙儿孙女，闲不住，非要跟着上山。这片林子偏，平常没人来，你们可得当心，别靠近老槐树那一片，那边不干净。”

　　谢临渊问：“老槐树怎么不干净？”

　　老婆婆往地上啐了一口。

　　“还不是几十年前小糖儿那档子事，都说那孩子魂儿没走，常在那附近晃悠。晚上有人听见小孩子笑，镇里人都不爱往那边去。”

　　沈妄脑子飞快转起来。

　　这不是幻象。

　　那难道迷阵没有把他们拉入幻境，而是把他们送到了落魂镇后山的真实树林？可他们明明一步都没有离开地底石室。

　　空间被墟气折叠了。

　　地底石室、落魂镇后山，两个相隔很远的地方，被墟隙溢出来的力量临时叠在了一起。他们此刻站的位置，既是地下石室，又是后山老林。

　　“大娘，您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人？”沈妄接着问，“外乡来的，穿旧道袍，身上有伤。”

　　老婆婆想了一会儿，摇了摇头。

　　“没有，要说怪人，前几天倒是有两个男的，背着大包，天天在后山转悠。看着不像走亲戚的，也不像采药的，神神秘秘，总是往老槐树那一片去。我看见他们晚上还拿着铁锹，好像在挖什么东西，我不敢多管闲事，看见他们我就绕路走了。”

　　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
　　新线索突然冒出来了。

　　不是百年前的沧澜宗修士，不是四十年前失踪的逃亡者。

　　是现在，还有外人在落魂镇活动。

　　“那两个人长什么样？”陆昭急切追问。

　　“一个高一点，脸上有道疤；另一个矮胖，总是戴着顶灰帽子。”老婆婆回忆着，“我就远远瞥过几眼。他们说话口音不是咱们这儿的。”

　　谢临渊心头升起一个巨大的疑团。

　　落魂镇墟隙异动，真的是自然发生的吗？

　　会不会根本不是墟气自己躁动，而是那两个来路不明的男人，正在人为扰动地底裂口？

　　“他们有没有说过要找什么？”沈妄继续问。

　　“没听见。”老婆婆摆摆手，把竹篮往胳膊上提了提，“天色不早啦，我得带娃回家做饭了。你们要是回镇子，顺着这条小路一直往下走，半个时辰就能上大路，可千万别再往老槐树方向凑咯。”

　　说完，老婆婆一手牵着一个小孩，沿着林间小路慢慢走远。孩童的说笑声渐渐远去，消失在树木的缝隙里。

　　老婆婆一行人走后没过多久，四周树林的景象开始像水里的倒影一样晃动起来。

　　树木、落叶、土路，全都变得透明、模糊。白茫茫的雾气又重新涌了回来。

　　下一秒，他们再次回到了那间潮湿的地下石室。

　　石壁上那些黑色墟纹还在缓缓蠕动，方才后山树林里发生的一切，真实得能记住老婆婆脸上的皱纹、小孩膝盖上的伤口、水果糖花花绿绿的糖纸，可又好像一场太过真切的梦。

　　“两个人，一个脸上带疤，一个矮胖戴灰帽子。”陆昭低声重复一遍，“外来者，拿着铁锹，总在老槐树附近活动。”

　　“有人在偷偷挖东西。”沈妄说，“墟隙突然开始扩张，恐怕和这两个人脱不开干系。他们在找沧澜宗留在这儿的什么物件。”

　　谢临渊走到石壁裂纹最密集的那一块，指尖轻轻拂过那些蜿蜒的纹路。

　　“百年沧澜宗遗迹、四十年前逃亡修士、失踪的小糖儿，再加上现在这两个神秘外人。落魂镇这潭水，比我们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深。”

　　陆昭此刻已经不再把沈妄当成一个只会耍野路子、蛊惑同门的散修。迷阵里走这一遭，让他彻底看清，很多事情不能只靠着门派典籍里那一套非黑即白的定论。

　　“我们接下来怎么做。”陆昭放下身段，主动征求另外两个人的意见，“继续往石壁后面探查，还是先回镇上，去找那个脸上带疤的男人？”

　　沈妄刚要开口回答。

　　石室外面的通道里，传来了脚步声。

　　不是他们四个人的。

　　缓慢、沉重，一步一步，正顺着石阶往下走来。

　　有人，已经跟着他们，进了地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