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墟隙行》易个拉罐

10、暗洞藏声，人心悬夜

　　窄洞漆黑一片。

　　只有零星墟气浮起的灰光，弱得几乎照不清前路。
　　风从更深的地底灌上来，又潮又冷，刮得耳尖发麻。

　　沈妄微微弓着背，一步一步踩稳凹凸的岩石。

　　岔道极窄，两侧石壁擦着肩，稍微动作大一点，手肘就会磕上去，发出沉闷的轻响。
　　他刻意放轻呼吸，压着心跳，指尖始终贴着腰间的引墟铃。

　　刚才疤脸二人退走的方向，绝不是这条小路。

　　主通道宽敞、好走，撤离更快。
　　他们偏偏选择消失得干干净净，连尾音都不留，只说明一件事——这片地底，不止一条通路，他们有固定藏身的落脚点。

　　越往深处走，地脉震动越清晰。

　　不是遥远的闷响，是贴着岩层传导的震颤，脚底踩着石头，都能微微发麻。
　　石壁上渗出的黑雾越来越密，一缕一缕缠绕在石缝间，空气闷得发慌，吸多了，脑袋隐隐发沉。

　　沈妄抬手揉了揉眉心，甩了甩昏沉的思绪。

　　墟气扰神，再走片刻，怕是会滋生幻听。

　　他刚准备放慢脚步，停顿调整，前方幽深的黑暗里，忽然传来极轻的动静。

　　是人说话的声音，压得极低，断断续续，隔着几层岩层，模糊得几乎听不真切。

　　沈妄瞬间止步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
　　身体下意识贴紧冰冷石壁，屏住所有动静，耳朵死死朝着声源方向。

　　是那个矮胖男人的声音，带着压不住的慌张，气息不稳，像是憋了很久的焦虑，终于忍不住低声爆发：
　　“你真信他们会妥协？那清玄宗的领头人太死规矩了，根本不会松口。万一他们硬等宗门指令、硬守到底，我们岂不是白等一夜？”

　　声音落定，短暂的寂静。

　　紧接着，疤脸的声音响起。

　　语调依旧平稳，听不出半点焦躁，和胖子的慌乱形成极致反差，冷静得近乎冷漠：
　　“他不会硬守。”

　　“他守得住规矩，守不住心里的坎。”

　　“封隙一成，全镇陪葬，他亲眼看着、亲手亲历，往后道心必崩。正道之人，最惜根基，他不敢赌自己的道心报废。”

　　沈妄心口微沉。

　　胖子依旧不安，声音压得更哑：
　　“可还有那个沈妄！他根本不吃这套，不守规矩、不讲道义枷锁，油盐不进，完全不在你的算计里。万一他乱闯乱查，误了我们的事……”

　　这话落下，对面沉默了两息。

　　黑暗里，疤脸的声音缓缓响起，带着一丝笃定的轻视：
　　“他翻不出风浪。”

　　“无门无势，无凭无据。就算他查到痕迹、猜出所有真相，没有立场、没有权限，什么都定不了。今晚他能做的，只有瞎闯，等天亮封局，他只能被动看着。”

　　沈妄指尖微微收紧，指腹蹭过冰凉的铜铃。

　　心里又凉又静。

　　前方又传来胖子小声的迟疑：
　　“那……墟钥还要多久能引出来？地脉已经乱透了，再拖下去，怕是要失控反噬。”

　　“快了。”疤脸淡淡应声，“今晚月沉夜暗，墟气最盛。等他们内心熬到极限，墟钥刚好共鸣出世。到时候，不用我们抢，裂隙自会把它送出来。”

　　后面的话，被一阵忽然滚来的地脉震动彻底盖过去。

　　隆隆声响灌满岩洞，余音震得耳膜发嗡，再也听不清半个字。

　　沈妄站在阴影里，心脏轻轻发紧。

　　他不敢再往前半步。

　　前方不远就是对方藏身的岩洞，距离太近，一旦露半点破绽，必然被察觉。
　　疤脸心思缜密、预判极准，稍有异动，他立刻就能反应过来。

　　进退两难。

　　往前，暴露，一无所获，甚至可能被反制。
　　退后，原路返回，只能坐视对方步步成型，坐等天亮死局落地。

　　沉默僵持间，一缕极凉的墟气顺着石缝窜出，擦着沈妄的侧脸掠过。

　　脑袋骤然一晕，眼前微微发黑，耳边响起细碎的嗡鸣。

　　是浅层幻扰。

　　他立刻咬牙回神，指尖用力掐了下掌心，刺痛拉回清明。

　　不能被墟气乱神。

　　沈妄缓缓、缓缓往后退，脚尖轻点岩石，一步一步，无声撤离。

　　全程屏息，不敢有半分差错。

　　直到退出窄岔洞，重回方才的主石室，远离那片声场范围，胸腔里窒息般的压抑才稍稍松了些。

　　空旷的石室依旧冷清，只剩岩壁不停蠕动的黑纹，和连绵不绝的地脉震颤。

　　谢临渊一行人还没回来。

　　偌大地底，只剩他一个人。

　　沈妄抬眼望着上方漆黑的石阶出口，心口沉甸甸的。

　　疤脸算透了谢临渊的道心，算透了宗门规矩，算透了所有人的取舍。
　　唯独漏算了——

　　被视作“翻不出风浪”的闲人，最擅长在绝境暗处，悄悄拆棋。

　　他抬手，轻轻按住衣襟下的引墟铃。

　　今夜月沉夜黑，墟气鼎盛。

　　天亮之前，棋局未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