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墟隙行》易个拉罐

7、荒山迷雾，同行遇迷阵

　　轰隆一声闷响。

　　客栈大堂的木桌直接被掀翻，瓷碗瓷碟碎了满地，碎片崩得到处都是。

　　灰蒙蒙的雾气盘踞在大堂正中，不再是之前软糯温顺的模样。阴风气浪一层层往外翻涌，压得整个客栈的温度骤然暴跌。

　　甜腻的糖味彻底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阴冷，裹着细碎的戾气，死死黏在人的皮肉上。

　　小糖儿的虚影比之前凝实了数倍。

　　原本模糊的轮廓，此刻能清晰看出小小的身形，垂着的衣袖、微垂的头颅，唯独没有脸。整张脸是一片空白的雾气，看着诡异又骇人。

　　陆昭瞬间拔剑出鞘，剑光凌厉，直指雾气虚影。

　　“我就知道！姑息邪祟必生大祸！”

　　他语气暴怒，眼底满是追责，视线扫过沈妄和谢临渊，字字锋利。

　　“谢师兄！你不听宗门规矩，听信散修谗言，纵容诡祟滋生戾气！今日落魂镇异变，全是你一手造成！”

　　他身后两名清玄宗弟子立刻站位，左右合围，灵力蓄满掌心，随时准备联手镇杀。

　　谢临渊一步踏出，横剑挡在两人身前，拦住了即将打出的术法。

　　“别动手。”

　　“拦住我做什么？”陆昭眼底愠怒更盛，“此祟戾气暴涨，已然成煞，再留片刻，全镇百姓都会被它吸食神魂！难道你还要护着这邪物？”

　　“它不是无故异变。”谢临渊目光紧锁雾气虚影，语气沉稳，“方才我们在后院，从未惊扰过它，突然失控，另有原因。”

　　沈妄站在一旁，没有急着开口争辩。

　　他眯着眼打量躁动的灰雾，看得仔细。

　　小糖儿的虚影在大堂里来回漂浮、冲撞，却没有主动攻击任何人。它只是焦躁地打转、震颤，周身戾气杂乱无章，带着极强的慌乱和惶恐，而非噬杀的恶意。

　　“别瞎打。”沈妄抬手喊住蓄势待发的众人，“它不是成煞害人，是受惊了。”

　　“受惊？”陆昭冷笑，“一派胡言！邪祟异变皆是心魔滋生，何来受惊之说！”

　　“你那套书本道理，应付不了墟隙里出来的东西。”沈妄上前两步，直面翻腾的雾气，“你看它，但凡害人的凶煞，会优先锁定活人神魂。它现在只乱撞、不伤人，是有外力在逼它躁动。”

　　话音刚落，屋外传来一阵低沉的地底震动。

　　嗡——

　　震感微弱，却清晰可辨，从老槐树的方向蔓延过来，顺着地面传遍整座客栈。

　　大堂的雾气瞬间震颤得更剧烈，虚影身形忽明忽暗，像是随时会溃散。

　　“地底墟隙。”谢临渊瞬间反应过来，“裂隙异动，波及到了依附墟气存活的小糖儿。”

　　陆昭脸色一变。

　　他修习正统术法，知晓墟隙动荡的凶险。地底裂口一旦扩张，外泄的墟气会干扰所有依附阴气、墟气存活的诡祟，要么暴起失控，要么直接溃散消亡。

　　方才还盛怒的情绪，瞬间压下去大半。

　　“墟隙异动？”他沉声问道，“你们今日探查地底石室，是不是触碰了什么禁物？”

　　“未曾触碰任何器物。”谢临渊直言，“我们只确认了石室来历，没有动过任何陈设。”

　　沈妄接过话头：“不是我们的问题，是墟隙本身不稳，之前裂口被陈年墟气压住，暂时安稳，今日不知何故，地底暗流翻涌，牵动了整座小镇的阴气场，小糖儿首当其冲，被戾气逼得失控。”

　　他看向躁动不止的虚影，放缓语速：“它守了几十年的地方出事了，它怕了，不是要害人。”

　　陆昭盯着雾气看了半晌，见对方始终没有攻击意图，紧绷的手腕缓缓松开，剑身灵光收敛几分。

　　他心里已然明白，沈妄说的是实话。

　　可面子上依旧不肯松口，语气依旧强硬：“即便如此，也是你们当日姑息养奸。若当初直接打散此祟，今日根本不会有这场异变。”

　　“打散它才是大祸。”沈妄寸步不让，“它是墟隙唯一的浅层羁绊，温顺可控，你今日把它打散，墟气失去束缚，直接喷涌而出，落魂镇当场化为诡域，你担得起这个后果？”

　　两人言语交锋，寸分不让。

　　大堂里的虚影依旧焦躁冲撞，周围桌椅不停震颤，木质梁柱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。

　　谢临渊出声打断二人争执。

　　“别争了，先解决眼下的事。”

　　他侧首看向陆昭，语气郑重：“墟隙异动是根源，不稳固地底裂口，就算今日镇住小糖儿，明日还会有别的诡祟现世。三日之期未到，查探墟隙、稳住小镇局势，是眼下首要之事。”

　　陆昭沉默片刻。

　　他奉命监管二人、押人回山，可从未接到过处理墟隙异动的指令。真要是小镇被墟域吞噬，造成生灵涂炭，追责下来，他这个驻守弟子，罪责绝不会比谢临渊轻。

　　权衡利弊，没有别的选择。

　　“说解法。”陆昭冷声道。

　　沈妄挑眉：“简单，暂时安抚小糖儿，稳住浅层阴气，我们再下一次地底石室，探查墟隙异动的根源。找到暗流躁动的原因，彻底稳住裂口，一切异变自然平息。”

　　“我凭什么信你？”陆昭戒备道，“万一你借机耍花招，藏匿证据逃离镇子，我如何交代？”

　　“你可以全程跟着。”谢临渊开口，给出承诺，“所有人一同下地底石室，全程不分开，所见所闻皆是佐证。若我二人有半分逾矩，你可当场动手缉拿。”

　　这话彻底堵死了陆昭的顾虑。

　　他颔首：“可以，但我有言在先，一切行动以稳妥为先，不许擅自触碰未知器物，不许拖延查案时限。”

　　“没问题。”沈妄爽快应下。

　　说完，他转头看向漂浮在半空的灰雾，放缓语气，声音清晰传到虚影耳畔。

　　“小糖儿，没人害你，底下的洞在闹动静，不是我们做的。”

　　“别乱撞，别吓人，安分待着，我们下去帮你稳住底下的口子，过后你依旧安稳待在老槐树，没人会赶你，没人会伤你。”

　　躁动的雾气微微一顿。

　　冲撞的幅度小了些许，周身翻涌的戾气，微弱地褪去一丝。

　　显然，它听得懂。

　　沈妄见状，抬手从怀中摸出仅剩的那颗老旧水果糖，轻轻抛到半空。

　　糖粒悬浮在雾气前方。

　　虚影晃动片刻，缓缓凑近糖粒，焦躁的震颤慢慢平复，暴涨的戾气一点点内敛，重新变回那团温顺朦胧的灰雾。

　　大堂里刺骨的阴冷缓缓消散，摇摇欲坠的桌椅也安稳落地。

　　一场险些酿成大祸的诡祟异变，就这么被一颗糖、几句话稳住。

　　陆昭看着眼前一幕，眼底满是复杂。

　　他修习多年正统除祟之术，信奉杀伐镇邪、术法定乾坤。今日才算真切见识到，有些阴邪执念，根本不是武力能够解决的。

　　“准备动身。”谢临渊收剑归鞘，“全员前往老槐树地底石室。”

　　两名清玄宗弟子迅速收拾妥当，握紧法器，紧随在后。

　　几人快步走出客栈，夜色已经彻底笼罩落魂镇。

　　主街死寂无人，家家户户门窗紧闭。地底的微弱震感还在断断续续传来，地面偶尔泛起一丝极淡的黑灰色墟气，转瞬即逝。

　　一路快步，抵达镇中心老槐树下。

　　白日推开的巨石依旧侧翻在旁，黑漆漆的洞口敞开，阴冷潮湿的风从地底不断往上涌出，比昨日更加寒凉刺骨。

　　“今日墟气浓度，比昨日浓郁三倍不止。”谢临渊蹲身，指尖轻点洞口气流，神色凝重，“裂口确实在扩张。”

　　陆昭取出随身测墟针，插入洞口泥土。

　　银针入地瞬间，疯狂震颤，针尾银环嗡鸣不止，震得几乎要脱离泥土。

　　“异动属实。”陆昭沉声道，“即刻入内探查。”

　　依旧是谢临渊率先领路，掌心萤光石亮起，柔和白光铺亮狭窄石阶。沈妄紧随其后，陆昭带着两名弟子断后，四人依次踏入地底通道。

　　往下行走的过程中，震感越来越清晰。

　　石壁细微脱落碎石，水珠滴落的速度变快，整条通道的墟气粘稠滞闷，压得人呼吸微促。

　　百余级石阶走完，顺利踏入地下石室。

　　刚进石室，所有人同时蹙眉。

　　昨日还算干净的石室，今日地面、四壁，全都爬满了细碎的黑灰色纹路。

　　纹路蜿蜒交错，像活体藤蔓，顺着石壁蔓延生长，丝丝缕缕的墟气从纹路缝隙中渗出，在石室半空盘旋不散。

　　“墟隙裂纹扩散了。”陆昭上前一步，仔细观察石壁纹路，“不过短短一日，裂口扩张至此，再放任几日，整个落魂镇都会被墟域吞噬。”

　　谢临渊走到石室正中，目光扫过所有裂纹终点。

　　“所有纹路，汇聚在这面石壁。”

　　众人顺势看去。

　　石室最内侧的岩壁，裂纹最密集、最粗壮，渗出的墟气也最为浓郁，是整处墟隙异动的核心源头。

　　沈妄伸手，指尖悬在岩壁一寸之外，没有触碰。

　　刺骨的阴冷顺着指尖蔓延上来，带着极强的躁动气息，和小糖儿失控时的戾气同源。

　　“就是这里在闹动静。”沈妄道，“昨日还没有这些裂纹，一夜之间彻底爆发。地底肯定有东西扰动，触发了墟隙扩张。”

　　“会不会是残存的沧澜宗术法？”一名弟子低声发问。

　　这话一出，石室瞬间安静。

　　沧澜宗三个字，依旧是仙门忌讳。

　　陆昭脸色微沉：“无凭无据，不得妄议旧案。”

　　弟子立刻低头噤声。

　　谢临渊盯着密集的岩壁裂纹，缓缓开口：“未必是术法。也可能是地底封印松动，或是有沉埋器物苏醒，引动墟气翻涌。”

　　沈妄绕着岩壁走了一圈，目光细致扫过每一道裂纹。

　　“你们看纹路走向。”他停下脚步，指着岩壁下方，“裂纹不是由内向外炸开，是从更深处蔓延上来的。这面石壁只是表层，真正的裂口，在石壁后面。”

　　“石壁后是空的？”陆昭立刻上前，抬手凝起灵力，“我破开石壁探查！”

　　“别！”沈妄立刻拦住他，“不能硬破，表层石壁是天然缓冲层，撑着浅层墟气不乱泄。你强行击碎，缓冲层崩塌，深层墟气直接喷涌，我们四个人都压不住，镇上所有人都得遭殃。”

　　陆昭掌心灵力一顿，生生收了回去。

　　他看向谢临渊，寻求判断。

　　“他说得没错。”谢临渊颔首，“硬闯风险太大，需寻纹路薄弱点，以术法疏导，缓慢探查后方空间。”

　　四人分工配合。

　　谢临渊主导布疏导阵，指尖翻飞，银纹灵力顺着石壁裂纹游走，稳住躁动的墟气。陆昭在侧辅助稳固阵基，防止纹路突然暴涨失控。两名弟子分立左右，警戒四周异动。

　　沈妄则贴着岩壁，仔细排查每一处细微痕迹。

　　片刻后，他忽然蹲下身，盯住岩壁最底部一道极细的划痕。

　　不是墟气裂纹。

　　是人为利器划过的痕迹，规整锋利，绝非自然形成。

　　“这里有人为开凿痕迹。”沈妄开口，“不是四十年前那个修士挖的石室通道，是更深处、更古老的凿痕。”

　　谢临渊转头看来，萤光石光线聚焦在划痕之上。

　　划痕老旧，边缘被墟气侵蚀得模糊，却依旧能看出人工打磨的规整度。

　　“百年以上的痕迹。”谢临渊沉声判断，“和沧澜宗灭门时间吻合。”

　　真相的轮廓，越来越清晰。

　　落魂镇地底的墟隙，根本不是四十年前逃亡修士偶然发现的。

　　这处裂口，早在百年前就已经被人为打开。沧澜宗覆灭之前，便有人在此开凿地底空间，连通深层墟隙。四十年前的逃亡修士，只是找到了前人遗留的痕迹，躲在此处避难。

　　而此刻的异动，是沉睡百年的深层墟隙，彻底苏醒了。

　　就在众人凝神探查岩壁痕迹时，石室上方，通道入口处，忽然飘进来大片白茫茫的雾气。

　　雾气极浓，涌入速度极快，瞬间填满半间石室。

　　视线骤降，萤光石的白光被雾气吞噬，两米之外看不清任何景物。

　　“起雾了？”一名弟子低声惊疑。

　　“不是普通雾气。”谢临渊瞬间戒备，长剑出鞘，“是墟气化雾，迷阵成形了。”

　　浓稠白雾疯狂涌入，彻底封锁石室出入口，缠绕在所有人周身。

　　原本规整的石室空间，肉眼可见地发生扭曲。

　　方才清晰的岩壁、裂纹、石阶通道，全部消失在白雾之中。四周景物变得一模一样，白茫茫一片，分不清上下左右。

　　迷阵，悄无声息成型。

　　陆昭脸色一变：“我们被困住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