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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掌柜秘辛,旧年过客
从老槐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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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老槐树底下出来,正午的风卷着灰土扫过空荡的街道。
陆昭带着另外两个清玄宗弟子还守在迎归客栈门口。三个人分站不同方位,视线像三张绷紧的网,牢牢扣住镇子这条主街。只要沈妄和谢临渊有一点往镇子边缘跑的苗头,立刻就会被盯上。
“直接回客栈,容易被盯死。”沈妄偏过头,压低声音,“咱们得找点事晃一晃,把他们的耐心耗掉。”
谢临渊微微颔首。
两人慢悠悠沿着街道闲逛。
落魂镇不大,能逛的地方寥寥无几。一间锁死的杂货铺,墙皮剥落,柜台上还摆着积灰的空陶罐;一处废弃的磨坊,水车朽得只剩骨架,卡在干涸的水沟里;还有一座半塌的土地庙,神像缺了半张脸,香灰冷了不知多少年。
他们挨个儿走过去,时不时停下脚步,沈妄蹲下来拨弄地上的石子,谢临渊就站在一旁,装作认真观察周遭墟气流动的样子。
远处,陆昭一行人果然跟了上来,保持着几十步的距离,不远不近。
“他们还跟着。”谢临渊余光瞥了一眼身后。
“正常。”沈妄站起身拍了拍裤腿,“执法堂的人,疑心重得很,咱们越一本正经查线索,他们越紧张,一会儿演得闲散点,别总一副办案的模样。”
接下来,沈妄干脆东拉西扯,故意大声唠些无关紧要的闲话。一会儿说这地方野菜看着能不能吃,一会儿感慨这镇子连个卖酒的铺子都没有。谢临渊一开始还不太习惯这种装腔作势,慢慢也配合起来,偶尔应上一两句。
太阳慢慢往西斜,灰蒙的天光一点点沉下去。陆昭三人跟了大半天,来回绕镇子走了三四圈,渐渐有些倦怠。最后他们退回客栈大堂,不再寸步不离地尾随,改成守在客栈大门:人可以在客栈里自由活动,但不许离开落魂镇。
暮色彻底裹住小镇。
晚饭依旧是客栈提供的玉米粥和硬麦饼。驼背掌柜把碗碟搁在木桌上,全程沉默,放下东西转身就要回柜台后头。
“老爷子,留步。”沈妄开口叫住他。
老头脚步顿住,没回头。
“还有事?”沙哑的声音飘过来。
“有点事想问问你,不方便当着旁人说。”沈妄朝大堂另一头抬了抬下巴,陆昭三个弟子正坐在那边长桌边,一边吃饭一边低声交谈,时不时瞟他们两眼,“后院是不是有柴房?我们去那儿聊几句,不会耽误你太久。”
老头僵了片刻,慢慢点了下头。
后院很小,一圈矮土墙围着。墙角堆着干柴,一口老石井盖着厚重石板。天上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星星从云层缝隙漏下来,微光微弱。晚风带着草木湿冷的气息,四下安静,大堂的人声隔了一堵墙,模糊得听不真切。
驼背掌柜找了块木头墩子坐下。
“你们俩,非要刨根问底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几十年了,我以为这事就跟着老槐树埋土里了。”
谢临渊没有急着发问,静静等着。
沈妄靠在柴垛边上:“我们不是非要揭谁的旧伤疤,可地底墟隙敞着口子,哪天再冒出来别的东西,落魂镇剩下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。小糖儿只是最先被缠上的那个,不把源头弄明白,这事没完。”
老头枯瘦的手来回摩挲膝盖上一块磨破的补丁。
“我那时候还年轻,三十出头,就在这家客栈当伙计。”他终于缓缓开口,“大概四十二年前,秋天下过一场连阴雨,跟这几天差不多。有个男人淋着雨,一瘸一拐走到客栈门口,身上道袍破得不成样子,浑身都是伤口,血把布料浸得发褐。”
谢临渊指尖微微一动。
“修士?”
“看着像带着一把剑。”掌柜说,“话不多,脸色白得吓人,给了我一小块银子,要了一间房,说只想安安静静住一阵子,不要对外人讲他来了,掌柜的那时候不是我,是我远房大伯,大伯心善,见他伤得太重,就应下了。”
“他住了多久。”沈妄问。
“差不多两个月。”老头回忆着,“大多数时候闭门不出,偶尔傍晚出来,一个人到老槐树底下坐着。我偷偷瞧见过几回,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里面是一截剑穗,水波纹的银饰,我记到现在。”
谢临渊和沈妄对视一眼。
就是他们在地底石室找到的那一个。
“沧澜宗的人。”沈妄轻声说。
老头听见这个名字,身子猛地一颤,下意识往土墙那边靠了靠,像是怕有人听见。
“别大声!”他紧张地摆手,“那名字不能随便说。外面都说那一宗全是坏人,官府和修仙门派都在抓人,那人从来没讲过自己的师门,可我大伯心里有数,叮嘱我半个字都别往外漏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谢临渊追问。
“后来有一天,来了两个外乡修士,骑着马到处打听。”老头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那人大概是听见风声了。一天夜里,他悄悄离开客栈。我起夜的时候看见他往老槐树方向走,背着剑,走得很急。从那天起,再也没人见过他。”
“就消失了?”沈妄追问,“没人去找?”
“大伯不敢找啊。”老头苦笑一声,“万一被查到我们收留过通缉之人,整个客栈,甚至整个落魂镇都要惹大祸。大家心照不宣,全都假装从来没有过这么一个过客。没过多久,小糖儿就失踪了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,后院一下子静了。
晚风刮过柴堆,干树枝“哗啦”响了一声。
沈妄缓缓说道:“镇上人是不是隐隐觉得,那个修士和小糖儿的失踪有关系?”
“是。”老头声音压得极低,“没人敢明说,小孩子总爱往老槐树那边跑,有人猜,小姑娘撞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。可谁也没有证据,那之后没多久,夜半敲门声就开始了,大家都说,是小糖儿不肯走。”
“那间地下石室,是他挖出来的?”谢临渊问。
“我不知道石室的事。”老头摇着头,“我只记得,那男人住在这里的时候,常常夜里出去,带回些镐头、绳索之类的东西,藏在柴房角落。我当时没多想,现在回头琢磨,怕是那时候就在挖地道了。”
墟隙。
沈妄心里串起一条线。
被追杀的沧澜宗修士逃到落魂镇,躲进迎归客栈。他发现老槐树底下存在墟隙,于是偷偷开凿石室,或许是想找到什么,又或许是打算用墟隙的力量躲避追兵。某个傍晚,跑去树下玩耍的小糖儿撞见了他,之后女孩失踪,一缕执念被困在墟隙边缘,日复一日敲着镇上人家的门,讨要一块没有得到过的糖。
可还有好多缺口填不上。
那个修士最后去哪了?是被追兵抓到,还是永远留在了地底石室里?墟隙是天然形成,还是沧澜宗的人刻意打开的?百年前那场灭门之祸,卷宗记载的全部都是真相吗?
“还有别的吗。”沈妄问。
老头摇了摇头,脸上满是疲惫。
“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,这么多年我守着这家客栈,一方面是走不动了,另一方面是我总觉得,有些秘密该烂在这里。今天告诉你们,算是破戒了,你们二位多小心吧,那些大派要查的旧案子,水深得很,不是两个外人能趟明白的。”
他撑着墙慢慢站起来,驼着背,一步步走回客栈,把二人留在黑漆漆的后院。
只剩下沈妄和谢临渊。
石井石板冰凉,夜空云层散开一点,微弱月光落下来。
“现在线索对上了。”谢临渊开口,“剑穗属于那个逃亡的沧澜宗修士,他来过落魂镇,挖通了去往墟隙的石室,小糖儿失踪和他大概率脱不开干系,但我们不知道他是有意伤害,还是一场意外。”
“还有个问题。”沈妄皱起眉头,“陆昭他们知不知道这段往事?如果清玄宗早就听过这个逃亡者的传闻,那派谢临渊过来处理落魂镇闹鬼,真的只是一桩普通除祟任务吗?”
这个疑问悬在空气里,没有答案。
“三日期限已经过去一天。”谢临渊抬头望向夜空,“剩下两天,我们要再下一趟石室,看看有没有那名修士留下的手记、信件,任何能说明当年真相的东西。但是陆昭看得太紧,再想进地底,必须找个能把他们引开的法子。”
就在这时,客栈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“哐当!”
伴随着一阵混乱的叫喊。
两人立刻起身往前院冲去。
大堂里,桌子翻倒在地。
一个浑身笼罩在灰蒙蒙雾气里的影子,正站在客栈中央。
是小糖儿。
可今天的灰雾,不再是之前温顺的模样。
阴冷的气息翻涌、膨胀,那股甜丝丝的糖果味里,混上了一股浓重的戾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