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、镇底墟隙,初触百年旧案
老头坐 ...
-
老头坐在柜台后头。
油灯的光斜斜打在他脸上。
他脊背依旧驼着,整个人陷在柜台投下的阴影里。方才还浑浑噩噩,此刻嘴角扯着那么一点笑,皮肉僵得像是用线缝上去的。
沈妄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掌柜的,你都听见了?”
“听见咯。”老头嗓音沙得像磨过砂纸,“那孩子,几十年了,天天在外头敲人家门。镇上老人都知道,就是没人敢说。”
谢临渊握住剑柄,但没有拔剑。他没贸然用术法探对方——方才那缕诡童的阴气从大堂散出去的时候,老头身上那股阴翳只是沾了边,本体还是活人。
“什么孩子。”谢临渊问。
老头抬手抹了一把脸,那点怪笑收回去了,又变回蔫蔫的样子。
“小糖儿。”
“小糖儿?”沈妄重复一遍这个名字。
“嗯,小糖儿。四十多年前的娃。”老头慢慢说,“那时候落魂镇还热闹着呢。家家户户有炊烟,街上天天有人走动。小糖儿是镇东头王家的闺女,就爱啃水果糖。家里穷,不常买,她就到处找人讨糖吃。”
外面的雨还在下,雨点敲着客栈的木瓦,哒哒不停。
“后来呢。”沈妄靠在旁边一张方桌上。
“没后来了。”老头摇了摇头,“有一天傍晚,她跑去老槐树下玩,就再也没回家。全镇的人搜了三天三夜,河沟、山洞、庄稼地,全都翻遍了,找不到人。有人说掉进河里冲走了;有人说被山里头的野物叼走了。尸首一直没找着。”
谢临渊道:“失踪之后,镇上就开始闹怪事?”
“不是马上。”老头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,抠着柜台一道裂缝,“隔了好些年。最先就是夜半敲门声。一开始大家还以为是过路的,开门没人,只闻见一股子甜丝丝的糖味。后来就有人昏睡,醒了迷迷糊糊,嘴里念叨要糖。镇上人害怕,能走的都走了。慢慢就成现在这副冷冷清清的样子。”
沈妄问:“那阁楼那一罐子糖,是谁放的?”
老头顿了一下,眼珠转了转。
“不晓得,我接手这客栈的时候,罐子已经在阁楼上了。我从来不敢上去,听见上面有人哼歌,我就把耳朵捂住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”
这话听着像真话,可又哪里不对劲。
沈妄盯着他:“你就没想过搬走?”
老头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“往哪儿搬哟,我一把老骨头,走不动啦。再说,它又不真杀人。就是敲敲门,讨块糖,镇上剩下的人,早习惯了。”
谢临渊开口:“你知不知道墟隙?”
“墟隙?”老头一脸茫然,“啥玩意儿?没听过。”
看他神情,倒不像装的。
沈妄又问了几个问题:当年有没有外来修士来过落魂镇、有没有什么奇怪兵器、石碑之类的东西。老头一概摇头,说啥都不记得了。
再问下去,老头就垂着头闭紧嘴,无论怎么搭话都不再应声,仿佛一下子耗光了说话的力气。
“问不出更多了。”沈妄冲谢临渊递了个眼色,“先上楼歇着,明天天亮再查。”
两人不再打扰掌柜,沿着咯吱作响的木楼梯回到二楼。
走廊里那盏油灯油快烧尽了,火苗小得像一粒黄豆,光线昏昏沉沉。
走到房门口,谢临渊停下。
“他有所隐瞒。”
“肯定瞒了点东西。”沈妄说,“但不一定是坏东西,有些人被怪事吓久了,本能地不想掺和太深,多一句都不肯讲,硬逼没用。”
“小糖儿失踪,只是执念来源。”谢临渊思索着,“但解释不了墟魂之气从何而来。一个普通孩童失踪,不至于生出这种能抽取人神魂的阴邪,仙门典籍记载,墟隙是另一回事。”
沈妄抬了抬眉毛。
“哟,你也知道墟隙,我还以为名门教材里这部分一笔带过呢。”
“清玄宗古籍有记载。”谢临渊道,“墟魂诡域,天地裂口,不是普通怨气可以打开。必有外力。”
这句话戳中要害。
小糖儿的执念是那团灰雾的“心思”,可那股能勾动神魂的阴冷力量,根源不在一个小姑娘身上。
根源在地底下。
沈妄打了个哈欠。
“行了,今晚先别费脑子了,子时已经过了,小糖儿拿了糖,应该不会再来敲门。睡一会儿,天亮咱们去老槐树底下挖线索。”
说完他打开二零八的房门走进去。
谢临渊站在原地,又安静地想了片刻,推门回了二零七。
一夜无梦。
第二日清晨,雨停了。
天是灰蒙蒙的,没有太阳,空气里全是泥土和腐叶的味道。
沈妄是被鸡叫吵醒的——整个落魂镇就只剩一户人家还养着鸡,叫声孤零零的,听着格外冷清。
他揉着眼睛推开门。
谢临渊已经站在走廊里了,一身月白道袍整整齐齐,头发一丝不苟,腰间长剑系得牢靠,看样子已经醒了许久。
“你起得真早。”沈妄伸了个大大的懒腰,“不用睡觉的?”
“睡得少。”谢临渊简洁地回答,“走吧。”
两人下楼。
柜台后头,驼背掌柜还坐着。桌上摆了两个粗瓷碗,碗里是稀得能看见碗底的玉米粥,还有两块干硬的麦饼。
“早饭。”老头头也不抬,“不要钱,算是谢谢二位昨晚没跟那孩子动刀子。”
沈妄拿起一块麦饼咬了一口,硬得硌牙。
“掌柜,再问一句,老槐树底下,有没有什么老地道、旧地窖之类的?”
老头手里的筷子顿了顿。
“别往下挖。”他低声说,“劝你们一句。土下面的东西,不是咱们该碰的。”
说完,无论再怎么问话,老头彻底封口。
两人啃完早饭,往镇子中央那棵巨大的老槐树走去。
白天再看这棵树,又是另一番模样。
枝繁叶茂,树根盘根错节,一大半裸露在外,像无数只褐色的大手扒住地面。树下一圈泥土颜色发黑,和周围黄土不一样,踩上去软软的。
谢临渊绕着树走了一圈,蹲下来,指尖触到黑土。
一丝极淡、凉丝丝的墟气往上飘。
“就在下面。”谢临渊说。
“能确定有多深?”沈妄问。
“不好说。”谢临渊从袖袋里摸出三枚银白色的测墟针。这是清玄宗特制法器,针尖遇墟气就会微微震颤,“我来探。你留意四周。防止镇上人过来打扰。”
“收到。”沈妄抱着胳膊站在外围,时不时往镇子各个路口瞟一眼。
谢临渊捏着针,把三根测墟针依次插进老槐树根部的土里。
三枚银针,几乎同时开始轻轻颤动。
针尾小银环嗡嗡作响。
“裂隙不大。”谢临渊站起身,“不是完整的墟域,只是一道墟隙。像一条小口子,一直通到地底深处。小糖儿的执念刚好卡在裂口边上,借着墟隙漏出来的气,才能夜夜在镇上游荡。”
“也就是说,就算我们了结了小糖儿的执念,墟隙还在,以后说不定还会有别的东西顺着口子钻上来。”沈妄说。
“正是。”谢临渊点头,“治标不治本。”
“那得把口子找出来。”沈妄四处张望,“光靠几根针看不出具体位置,要不往下挖一点看看?”
谢临渊迟疑了一瞬。
“贸然开挖,恐刺激墟隙,让裂口变大。墟气大量泄出来,整个落魂镇都要遭殃。”
“有道理。”沈妄没直接上手挖土,“那换个法子。”
他从自己那个破包袱里翻出个小小的铜罗盘,罗盘外壳坑坑洼洼,边缘磕了好几个缺口,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件。指针疯了似的不停打转,根本定不下来。
“你这罗盘……还能用?”谢临渊看着那玩意儿有点怀疑。
“别瞧不起野路子装备。”沈妄把罗盘放平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,“就是被墟气干扰得厉害,越是乱转,说明离口子越近。”
他捧着罗盘,顺着老槐树粗大的根系慢慢走。谢临渊跟在他身后,随时准备掐诀,一旦墟气躁动就立刻布锁气阵。
走到大槐树靠西边那一侧。
罗盘指针“咔”地一下,猛地定住了。
直直指向地面一处凹陷。
那里有一块大石头半埋在土里,石头四周长着几丛蔫巴巴的野草。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沈妄蹲下来。
大石头不轻,两个人一起发力,“嘿”地一声把石头推开。
石头底下是个洞口。
不是很大,约莫半人宽,黑黢黢的,一股潮湿阴冷的风从底下吹上来,风里除了墟气,还混着铁锈一样的味道。
谢临渊从储物袋摸出一枚萤光石,捏在手心。淡白色的光铺开,照亮洞口往下的阶梯。是人为凿出来的石阶,布满青苔,滑溜溜的。
“有人来过这里。”谢临渊低声道。
“几十年前?还是更久以前?”沈妄探头往下望。
“不知道,下去看看,多加小心。”
谢临渊先迈脚,慢慢顺着石阶往下走。萤光石的光只能照见身前几步远。沈妄跟在后面。
通道不高,两个人都得微微低着头,墙壁是粗糙岩石,时不时有水珠滴下来,“嗒、嗒”砸在肩膀上。
往下走了大概百十来阶。
通道豁然变宽,到了一间不大的地下石室。
石室四壁坑洼,没有什么摆设,地上堆着一些碎瓦片、朽木。墙角散落着一些烂掉的布片。
萤光石的白光扫过整个房间。
什么凶神恶煞都没有。
沈妄松了口气,刚想开口调侃两句,忽然瞥见石室地面的一个小东西。
一小截东西,被一层薄薄的泥土盖着。
他走过去,蹲下身,用手指拂去浮土。
是一截剑穗。
穗子丝线大半朽断,颜色褪得差不多了,可穗头那块小小的银饰还完好,银饰上刻着一道独特水波纹纹路。
谢临渊看见那个纹样,呼吸微微一顿。
沈妄捏起那截残破剑穗,拿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“好看的花纹。哪家门派的标记?”
谢临渊伸手,接过剑穗,指尖抚过银饰上已经磨浅的水纹刻痕。
他声音放得很低,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凝重。
“沧澜宗。”
“沧澜宗?”沈妄眨眨眼,“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。不是百年前,被六宗判定勾结邪祟,满门覆灭的那个宗门?”
“是。”谢临渊点头,“清玄宗藏书阁里有记载,百年前一场大战,沧澜宗全宗覆灭。所有遗物按规矩,都该销毁或者封存。”
那这截剑穗为什么埋在落魂镇地底墟隙边上?
石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水珠滴落的声响。
小糖儿、夜半敲门声、水果糖,这些好像只是浮在水面上的浮萍。
真正沉在水底的东西,终于露出来第一点影子。
谢临渊把剑穗小心收好,放进贴身的锦袋里。
“此事不能声张。”他看向沈妄,“若是沧澜宗旧物,就不是一桩小镇闹鬼的小事。”
沈妄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神色淡下去了。
“我懂。”
就在这时,从石阶上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有人正顺着通道跑下来。
“咚咚咚”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一个年轻、带着怒气的喊声在通道里回荡开来:
“谢师兄!你果然在这里!清玄宗传令——你涉嫌私通邪祟、私自探查禁事,命你即刻随我们返回宗门受审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