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、诡童索糖,正邪两拌嘴
童谣声 ...
-
童谣声贴着天花板盘旋,软软糯糯,听着无害,却透着一股子钻骨的阴冷。
楼上阁楼在哼歌,楼下大堂在敲门。
两处动静同时响起,把整栋老旧客栈衬得阴森诡异。
沈妄抬眼盯着头顶的活板门,指尖轻轻敲了敲木板。
“分头来?”
谢临渊握剑的手微微收紧,剑光压在昏暗空气里。
“你上楼,我下楼。”
“行。”沈妄点头,随手扯下头顶垂落的麻绳梯子,“你小心点楼下那玩意儿,别光顾着斩祟,乱出手容易出问题。”
谢临渊没接他的提醒,身形一晃,直接转身冲出二零六房间,快步朝着楼下大堂掠去。脚步声利落干脆,没有半分拖沓。
沈妄看着他消失在走廊拐角,嗤笑一声。
“真是油盐不进。”
说完,他抬手抓住麻绳,用力晃了晃。
梯子老旧,被晃得咯吱作响,木屑簌簌往下掉,看着随时都会断裂。
沈妄懒得纠结,手脚并用,直接攀着梯子往上爬。
活板门不大,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。他钻上阁楼,一股浓重的甜味混杂霉味扑面而来,古怪又违和。
阁楼狭小逼仄,堆满了废弃的旧家具、烂布烂筐,灰尘厚得能盖住鞋底。四周密不透风,只有一扇极小的透气窗,漏进零星雨夜的冷风。
童谣声停了。
瞬间死寂。
方才萦绕耳边的软糯歌声,消失得干干净净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沈妄站直身子,慢悠悠扫过阁楼每一处角落。
没有小孩,没有虚影,没有异动的阴邪气流。
安静得离谱。
“躲哪儿了?”他低声自语,抬脚往前走了两步。
脚下踩到一个圆滚滚的硬物,咔嗒一响。
沈妄低头,弯腰捡起。
是一颗糖。
红色糖纸,褪色发白,边角磨得破烂,一看就是存放了许多年的老水果糖。糖身沾着厚厚的灰尘,却没有融化粘连,完好得诡异。
他捏着糖转了一圈,目光扫向墙角。
阁楼最里侧,摆着一个掉漆的粗瓷罐子。
罐子口敞着,里面满满当当,全是这种老旧水果糖。
沈妄挑眉,走过去蹲下身,探头往罐子里看。
几十颗糖果层层叠叠堆着,各色糖纸都已褪色发黑,唯独糖果本身完好无损。
他伸手扒拉两下。
指尖触到糖果的瞬间,一丝极淡的阴寒顺着指尖爬上来,凉得人心头发紧。
“原来病根在这。”
沈妄瞬间懂了大半。
这诡祟不伤人命,不□□血,只讨糖、缠人、偷取神魂碎息,根本不是寻常厉鬼凶煞。它的执念,从头到尾就只剩一块糖。
就在这时,楼下骤然传来一阵术法破空的轻响。
嗡——
清玄宗正统镇邪术的灵气震荡穿透楼板,直直传到阁楼。
沈妄脸色一变。
“坏了,这愣头青真动手了。”
他来不及细看糖罐,转身抓着麻绳梯子,飞快往下滑,几步冲出二零六房间,直奔一楼大堂。
客栈大堂灯火昏暗,唯一的烛火在柜台摇曳,光影晃动不定。
谢临渊立在大堂中央,长剑横举,周身萦绕着一层澄澈的白光。地面已布下四方镇邪阵,银纹隐现,锁住大堂所有方位,不留半点退路。
阵法中心,一缕薄薄的灰雾飘忽不定,正是作祟的诡童虚影。
虚影只有半人高,轮廓模糊,看不清眉眼,乖乖站在阵法中央,没有逃窜,没有挣扎。
“站住!别动手!”沈妄大喊着冲下楼。
谢临渊指尖凝诀,正要催动阵法打散阴邪,闻声动作一顿,侧首看向狂奔而来的沈妄。
“何事?”
“何事?”沈妄冲到他跟前,伸手一把按住他抬着的手腕,强行压住术法灵光,“你能不能别急着除祟!你看看这东西,它有半点害人的样子吗?”
被阵法困住的灰雾轻轻晃了晃,传出一声细细小小的呜咽,像孩童受了委屈。
软糯的哭声落在耳边,毫无戾气,只剩可怜。
谢临渊蹙眉,收回部分灵力,却依旧没有撤去阵法。
“阴邪存世,必扰活人。留着它,后患无穷。”
“后患?”沈妄松开他的手腕,指着阵法里的灰雾,“它这几天就只是敲门、讨糖、让人昏睡,取一丝神魂碎息,不伤性命。你直接一掌打散它,痛快是痛快了,隐患压根没除!”
“正道除祟,本就该斩草除根。”谢临渊语气刻板,态度坚定,“姑息邪祟,是养虎为患。”
“你这就是死规矩!”沈妄被他气笑了,“世间邪祟千千万,不是所有东西都能靠打杀解决。它执念是糖,了结执念,它自然消散。你硬拆它残魂,它怨气一涨,从讨糖的软小东西,变成索命厉鬼,你来收拾残局?”
谢临渊眸光微冷。
“我修正统仙法,只除邪祟,不讲私情。邪气相存,便是错。”
“行行行,你最正。”沈妄懒得跟他掰扯大道理,侧身挡在阵法前,“今天这东西,不准你杀。”
“你要拦我?”谢临渊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,剑光凛冽几分。
“我不是拦你除祟,我是拦你瞎除祟。”沈妄直视他,语气认真,“你打了它,落魂镇的事没完,反而会更糟。不信你试试。”
两人对峙在大堂,一正一野,气场相冲。
阵法里的灰雾似乎察觉到争执,轻轻飘动两下,慢慢朝着谢临渊的方向挪了挪,细小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。
“糖……我要糖……”
声音又轻又软,带着讨好的意味。
谢临渊眼神微动。
他修习多年术法,见过无数凶戾邪祟,噬人血肉、夺人心魄者比比皆是。从未见过这般诡异阴邪,被困镇邪阵中,不慌不逃,不求生路,只求一块糖。
沈妄见状,放缓了语气。
“你看,它就这点执念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刚才捡到的那颗旧水果糖,抬手松开指尖灰尘,将糖递到阵法边缘。
阵法灵光阻隔,糖无法送入中心。
沈妄回头看向谢临渊:“撤一点阵法口子,让它拿到糖。”
谢临渊迟疑片刻。
仙门规矩,从不与邪祟交易。
可眼前这缕残魂,实在太过微弱可怜,无半分凶性。他恪守的准则,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松动。
“此举不合正道章法。”他沉声说道。
“章法是死的,事是活的。”沈妄不耐道,“你到底撤不撤?你不撤,我就破你阵法。”
谢临渊盯着他片刻,见他态度坚决,终是抬手凝诀,微微收束一角阵纹。
镇邪阵留出一道细小缺口,灵光减弱。
沈妄抬手,将那颗褪色的水果糖轻轻抛了进去。
糖粒落地,滚到灰雾虚影跟前。
虚影瞬间定住,缓缓俯身,贴近那颗糖果。
大堂里的呜咽声慢慢消失,阴冷的气流也逐渐柔和下来。
模糊的孩童轮廓围着糖果转了两圈,迟迟没有触碰,像是珍藏了许久的念想终于落定。
沈妄盯着虚影动作,开口缓缓说道:
“我知道你不走,是没拿到糖。”
“落魂镇的人,欠你的。”
“今天给你糖,恩怨一笔勾销,不准再敲门扰人,不准再偷人神魂。听懂没有?”
虚影轻轻晃动,像是点头回应。
下一秒,灰蒙蒙的雾气慢慢聚拢,裹住那颗老旧糖果。
大堂的阴寒气息飞速褪去,压抑了数日的诡异氛围,骤然消散大半。
谢临渊看着眼前一幕,全程沉默,没有再出手阻拦。
他活了二十余年,所学所修,皆是斩邪镇恶、扶正祛邪。今日第一次看见有人用一颗糖,化解一桩诡事。
颠覆了他所有固有的认知。
片刻后,雾气越来越淡,轮廓越来越模糊,慢慢往门外飘去。
“它要去哪?”谢临渊开口问道。
“回老槐树。”沈妄笃定道,“那棵树是它的栖身地,也是墟隙漏出的口子。执念暂时稳住了,它会回去蛰伏。”
话音刚落,虚影飘出客栈大门,融进雨夜黑暗里,彻底消失不见。
谢临渊抬手,散去周身灵光,收回镇邪阵法。
大堂恢复普通模样,干净寻常,再无半点邪祟痕迹。
安静下来后,只剩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。
“你怎么确定,一颗糖就能稳住它?”谢临渊看向沈妄,语气带着一丝探究。
“我不确定能彻底解决。”沈妄实话实说,抬手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但我能确定,杀了它绝对会出事。这东西不是后天怨气化形,是墟隙逸散的残魂,绑定了落魂镇的旧执念。执念不解,杀之不灭,只会激化怨气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二楼方向。
“阁楼还有一罐子糖,都是它的东西。这客栈、这棵槐树、这整座落魂镇的怪事,根源全在几十年前一桩旧事里。”
谢临渊眸光沉了沉:“旧事?”
“不然你以为平白无故,哪来一个讨糖的诡童?”沈妄挑眉,“仙门只查当下祸事,从不追溯前因,难怪很多诡祸反反复复,永远除不干净。”
谢临渊没有反驳。
他不得不承认,沈妄这套不入流的野路子,比正统刻板的除祟之法,更贴合眼前的怪事。
“那接下来该如何?”他放下身段,主动询问。
沈妄瞥他一眼,笑了:“怎么?清玄宗首席,开始请教散修野路子了?”
“正事。”谢临渊面色不变,耳根却微微泛起一丝浅淡红晕,“不必调侃。”
“行,不逗你。”沈妄收敛笑意,正色道,“今晚安稳了,诡童不会再来扰民。明天天亮,我们去查落魂镇的旧事,查几十年前镇上夭折、走失、爱吃糖的小孩。”
“为何非要查人?”
“因为墟隙不会凭空生执念。”沈妄道,“这诡童,是真人残魂困于墟隙。有人、有往事、有遗憾,才会夜夜敲门,年年索糖。”
谢临渊颔首,记下这番话。
两人站在空旷的大堂里,雨夜寂静无声。
短暂的平静里,紧绷的气氛彻底松弛下来。
就在这时,客栈柜台后的驼背老头,缓缓抬起了头。
他原本空洞无神的双眼,此刻竟直直盯着两人,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僵硬诡异的笑。
沙哑苍老的声音,慢悠悠在大堂响起:
“两位仙师……你们,找到那孩子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