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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地脉喧响,各执一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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碎石从穹顶滚下来,噼里啪啦砸在地上。
黑雾被震动掀得翻涌,一团团撞在石壁上,又散成细碎的灰烟。
那道来自地底极深处的嗡鸣越拔越高,像有个沉睡了百年的东西,正一点点挣开捆缚它的锁链。
它已经离破封不远了。
陆昭一手举剑挡开一块斜斜坠下的岩石,虎口被震得发麻。
他喘了口气,额角渗出汗珠,眼神在疤脸和谢临渊之间来回扫,语气里带着点被逼到绝境的急躁。
“照这么闹下去,不用等破晓封隙,地脉自己先炸了。到时候墟钥出不出来还两说,落魂镇先埋了,难不成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?”
疤脸站在离通道口不远的地方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震动摇得他衣摆微微晃,他也不去扶旁边的石壁,就那样稳稳站着,仿佛身下岩层再怎么翻涌,都动不到他半分根基。
“我想要的从来不是地脉崩塌。”他说,声音穿过隆隆震响,不算洪亮,却字字清晰,“我要的只是墟钥现世,能看见记载真相的契凭重见天日,其余代价,我认。”
胖子立刻跟上一句,嗓门又急又响:“都熬一百年了!多少代人等这一天!一点代价都不肯付,那还翻什么案,不如回家睡觉!”
一名小弟子听得脸色发白,小声反驳:“代价也不能是别人的命啊。你们沉冤未雪,是可怜,可镇上百姓招谁惹谁了?他们连沧澜宗三个字都没听过。”
“没听过,就可以置身事外?”疤脸侧过头瞥他一眼,那眼神冷得很,“你们享受着当年屠戮之后定下的秩序,受仙门庇护,读删改后的典籍,奉虚假的史实为圭臬,这就叫毫无干系?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。”
谢临渊的剑还握在手里,承霜剑的清光忽明忽暗。
他方才被那些陈年秘闻搅得心绪翻涌,此刻已经强行把动摇压下去不少。
他缓缓吸一口气,再吐出来,脊背依旧挺得笔直。
“你说的不错。”谢临渊慢慢开口,好多话堵在喉咙里,说得并不轻松,“仙门史书有错,先辈有过,这些或许都是真的,可罪责不能无限往下传。把千百年的旧债,平摊到无辜者头上,这不是昭雪,是迁怒。”
“迁怒。”疤脸重复这两个字,低低地笑了,笑声里听不出半分暖意,“说得真轻巧,当年沧澜满门被屠的时候,可有人分清楚谁有罪,谁无辜?”
谢临渊语塞。
他答不上来。
陆昭见他卡壳,心里又急又乱:“那……那难道就只能任由墟钥出来?出来之后呢?就算真相大白了,地脉毁了,万千墟祟涌出去,又该由谁来收拾残局?到时候死的人只会更多!”
“与我无关。”疤脸淡淡道,“我的任务,到此为止,剩下的,是仙门该头疼的事,他们造的祸,自然该他们兜着。”
沈妄一直站在侧边,没有掺和前面的争辩,掌心始终扣着那块残玉。
玉身烫得惊人,和地底的鸣响同频震颤,几乎要从指缝里跳出去。
黑雾飘到他肩头,缠了两圈,又被他身上散出的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气推开。
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转到他身上。
胖子狠狠瞪着他:“你把残玉还回来!”
“还给你,你就肯收手?”沈妄抬眼,视线直直对上疤脸。
疤脸道:“我本就不会收手。”
“那你要想清楚。”沈妄的声音很平,没有激辩,也没有控诉,“墟钥一旦出世,第一桩印证的,就是地维异动的根源。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当年地气流动的轨迹——写着沧澜宗未曾搅动地脉,可它不会写‘百年之后,沧澜遗人为翻案,亲手搅动地脉,置万人于险境’。等契凭现世,所有人都会看见,到时候,洗清一桩污名,又添一桩新罪。冤是冤了,可你们,也成了和当年仙门一样的人。”
这句话像一块冰,咚地砸进乱糟糟的争执里。
疤脸的肩膀极轻微地抖了一下。
胖子却不肯认,梗着脖子嚷嚷:“那又怎么样!总不能为了不添新错,就任由旧冤埋到天荒地老吧?左右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!”
“退路一直都有。”沈妄说,“是你不肯走。”
“说得好听。”疤脸扯了扯嘴角,扯出一个近乎悲凉的笑,“无门无派,站着说话不腰疼。你不必守仙门的规矩,不必信仙门的史书,自然可以轻飘飘劝一句各退一步。可你知道一代代人是怎么熬过来的吗?有人老死,有人疯了,有人为了寻线索葬身在裂隙底下。就为了等这一夜没,你一句有退路,便把他们全部的执念一笔勾销了?”
沈妄沉默片刻。
地脉又是一阵猛震,头顶一大片岩石轰然剥落,砸在离疤脚不过数尺远的地面,石屑溅得到处都是。
墟气浓得几乎化不开,石室里的光线暗了一层,那道古老鸣响,已经近得仿佛就在脚底下。
谢临渊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的迷茫淡了不少。
“我不会崩道心。”他一字一句说出来,像是给自己立誓,也像是说给疤脸听,“我承认我动摇过。可我是清玄宗弟子,守现世安稳是我的本分,你想借我的心神开印,办不到。”
陆昭猛地抬头,眼睛亮了一点:“师兄!”
两名小弟子也悄悄松了口气,握着的手松开些许。
疤脸深深看了谢临渊一眼,眸色沉沉:“你扛得住一时,扛得住多久?等你亲眼看见落魂镇的屋顶塌陷,听见底下人的哭喊,你还能这般稳如泰山?谢临渊,人心是肉长的,不是淬了冰的。”
“或许扛不住。”谢临渊坦然承认,“但我会尽力扛,只要我一日不曾彻底崩溃,封印便缺那把钥匙。”
“那我们就耗着。”疤脸往后退了半步,重新退回黑暗的边缘,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,“耗到天光,耗到你撑不住为止,看看是你的道心硬,还是死人更快。”
胖子跟在他身后,临走前还恶狠狠地瞪了沈妄一眼。
“玉你攥紧了。”他丢下一句,“别以为拿着证物,你就赢了,好戏,还在后头呢。”
两道身影,慢慢退入来时的通道,消失在浓黑的雾气里。
石室一下子空了半截,吵嚷声骤然停下,只剩下地脉不停歇的轰鸣,还有远处那挥之不去的,墟钥的低鸣。
陆昭长长吐出一口气,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,一屁股坐到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。
“这算什么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打也不打,谈也谈不拢,就这么耗着?”
小弟子小声说:“他会不会……又去别的地方,想别的法子引墟钥出来?”
另一个接话:“可我们又拦不住,地底这么多岔路,我们就几个人,顾不过来啊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,最后又落回沈妄身上。
他还站在原地,掌心微微张开一点,那枚残玉静静躺着,烫得灼人。
沈妄低头看着它。
他轻轻摩挲玉面交错的裂纹。
“耗不是办法。”过了许久,他慢慢开口,“他赌谢临渊迟早撑不住,我们不能只陪着耗,得找别的法子。”
谢临渊抬眸:“什么法子?”
沈妄抬眼望向漆黑幽深、四通八达的地底。
“找到墟钥本身。”
“赶在它自己醒过来之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