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墟隙行》易个拉罐

11、夜压人心，两路煎熬

　　地底的震动慢慢弱下去。

　　刚才那阵轰鸣退尽之后，整条岩洞只剩细碎落石的轻响，安静得过分，反而让人心里发慌。

　　沈妄站回主石室中央，缓缓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浊气。

　　胸口那股被墟气压住的闷堵迟迟散不去，太阳穴突突轻跳，是刚才近距离接触浓墟气留下的余沉。
　　他抬手揉了两下，指尖还带着石壁的冰凉。

　　疤脸太稳了。

　　稳到不像布局害人，倒像在静静等待天命落局。

　　最可怕的不是他步步算计，是他算得全是人的软肋。
　　他清楚谢临渊一生立身靠道心，靠正道无愧，所以故意把最残忍的选择题摆在对方眼前——守规矩，便负苍生；救苍生，便破道心。

　　而自己，在对方眼里从头到尾都是空气。

　　无门、无职、无权限，做什么都像瞎折腾，掀不动大局，影响不了结局。

　　沈妄垂眸看着脚下斑驳的石地，扯了下嘴角，有点想笑，又笑不出来。

　　轻视有时候是死局，有时候，也是唯一的活路。

　　正出神时，上方石阶传来脚步声。

　　不急不乱，带着几分沉滞的疲惫，是谢临渊他们回来了。

　　几道身影顺着微光走落石室。
　　谢临渊走在最前，一身月白道袍沾了不少尘土，袖口褶皱凌乱，显然刚才一路急赶，心神不宁。
　　他往日清亮温润的眉眼此刻压得很低，眼底蒙着一层散不去的疲惫。

　　陆昭跟在后头，脸色难看至极，唇色泛白，憋着一肚子火气，却又无处发泄。
　　另外两名弟子垂着头，不敢说话，整个队伍的气氛沉得压抑。

　　“山门回信了？”沈妄开口，声音很轻。

　　谢临渊抬眼看他，眼神有些空，又很快凝回来，压稳情绪，慢慢摇头。

　　“还没有。”

　　三个字，听得人心瞬间往下沉。

　　修仙山门距离此地遥远，传讯最快也要大半夜。
　　他们只能干等，干熬，看着时间一点点靠近破晓，靠近疤脸给出的最后期限。

　　陆昭忍不住低声咬牙：“说白了，就是我们现在什么都做不了，只能耗着。”

　　他心里又急又气，偏偏没处发力。
　　想抓人，没证据；想硬守，守不住全镇；想上报，等不来回复。
　　第一次觉得仙门规矩像一张死死捆人的网，把他们困在原地动弹不得。

　　谢临渊沉默许久，喉结轻轻滚动。

　　他比谁都煎熬。

　　从小到大，他所有抉择都有标准答案。
　　门规怎么写，道义怎么定，他就怎么做，从未偏差半分。
　　可今晚，标准答案直接等同于见死不救。

　　“如果天亮之前，没有回信。”谢临渊语速很慢，每一个字都压着心口的挣扎。

　　陆昭猛地抬头：“师兄！你不会真打算……”

　　“我不合作。”谢临渊立刻打断，语气坚定，可指尖微微发颤，暴露了他心底的慌乱，“墟钥风险太大，一旦失控，祸乱远超一镇倾覆，我不能拿天下墟乱赌一城安稳。”

　　道理谁都懂。

　　可懂道理，不代表心里不难受。

　　他守住了大道，就等于亲手放弃落魂镇几千条人命。
　　这件事会死死钉在他道心里，一辈子磨不掉。

　　沈妄看着他紧绷苍白的侧脸，看得清清楚楚。

　　疤脸猜得还真一点没错。

　　“你不用逼自己。”沈妄淡淡出声。

　　谢临渊转头看他，眼底带着一丝茫然的疲色：“我不逼自己，谁来选？”

　　“有人替你选。”沈妄道。

　　陆昭听得一愣：“那我们现在能干什么？”

　　沈妄抬眼，望向刚才自己钻进去的那条幽暗岔洞方向，眸光沉定。

　　“你们继续等信。”

　　“守规矩，等指令，维持你们该有的样子。”

　　这话一出，谢临渊瞬间懂了。

　　沈妄要装顺从、装无力、装翻不出风浪。

　　顺着对方的轻视走，才好藏自己的动作。

　　“你要去做什么？”谢临渊眉心一紧，下意识伸手想拦，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担忧，“太冒险了，那个人心思太深，你一个人——”

　　“我本来就没筹码。”沈妄打断他，语气轻松，眼底却没半点轻松，“没筹码的人，唯一的优势就是，别人不防我。”

　　疤脸笃定他翻不出风浪，笃定他只能瞎闯。

　　那他就顺着这个“瞎闯”的表象，真正摸到对方的底牌。

　　“天亮之前。”沈妄抬眼，看向三人，“你们别插手，别跟着，别露任何异动。让他以为，大局尽在掌握。”

　　陆昭心里不安：“可万一你出事……”

　　“我出事，大局最多拖一晚。”沈妄语气平淡，“你们出事，或者你们乱动作，今晚直接崩盘。”

　　话说得直白，却没人能反驳。

　　石室再次安静下来。

　　上方镇里的夜色已经极深，地底更是暗无天光，只剩连绵不断的细微震颤，一遍遍压在人心上。

　　谢临渊看着沈妄淡然的侧脸，心口沉甸甸发堵。

　　“务必活着回来。”谢临渊最终只说出这一句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恳切。

　　沈妄瞥他一眼，轻轻嗯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