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、第 4 章 清喧逐开始 ...
-
清喧逐开始记录。
他在实验室的数据本后面夹了一张纸。每天画一格。搬进来那天算第一天。已经过了七天。他画了七格。每格底下写一行小字。第一天的脸。第二天的脸。第三天的脸。写到第七天的时候他停了一下。然后把那页纸撕下来。折好。塞进书包最里层。
他是个写悬疑小说的。没发表过。但写了七年。从高中开始。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编故事。编到睡着为止。编过一百多种死法。编过五十多种凶手。编过各种不可能犯罪。他靠这个熬过很多个夜晚。出租屋的夜晚。实验室的夜晚。一个人的夜晚。现在他多了一个人。但那个人的出现方式。跟他写过的所有故事都不一样。
第八天早上他坐在桌前吃粥。沐殷言坐在对面。看着他。清喧逐低头吃粥。吃了两口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沐殷言看着他。
“沐殷言。”
“第一个名字。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
清喧逐嚼着粥。咽下去。
“你之前那七个人。你都记得他们的脸。”
“嗯。”
“长什么样。”
沐殷言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第一个。圆脸。第二个。瘦。第三个。高。第四个。眼睛小。第五个。嘴唇厚。第六个。跟第七个差不多。”
“第七个呢。”
“跟我现在这张一样。”
清喧逐放下勺子。看着他。
“你现在这张。是第七个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第八个。我。”
“嗯。”
清喧逐坐在桌前。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站起来。走到桌子前面。拉开抽屉。拿出那个信封。数了数里面的钱。少了二十。跟前几天一样。他把信封放回去。关上抽屉。走回桌前坐下来。
“你每天拿二十。”
“嗯。”
“买菜用不了二十。”
“买了别的。”
“什么别的。”
“日用品。”
“什么日用品。”
沐殷言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纸。笔。”
清喧逐坐在桌前。看着他。
“你要纸笔干嘛。”
“写。”
“写什么。”
“写你。”
清喧逐坐在那儿。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你写我什么。”
“写你每天的样子。写你变了多少。写你什么时候发现。”
清喧逐坐在桌前。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你之前那七个人。你也写。”
“嗯。”
“写完呢。”
“烧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留着会变成记录。门会吃。吃了变快。”
清喧逐坐在那儿。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你今天写了什么。”
沐殷言站起来。走到床头。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纸。折得整整齐齐。递给清喧逐。清喧逐接过来。打开。上面是沐殷言的字。歪歪扭扭的。写着几行。
“第八天。他今天拍了照片。三张。删了。他问我叫什么。我说沐殷言。他不信。他问我第一个名字。我说不记得。他信了。他吃粥的时候看了我三次。他看我的时候眼睛是平的。他在想东西。他写悬疑小说。他在想我是不是凶手。”
清喧逐坐在桌前。看着那张纸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纸折好。放在桌上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知道什么。”
“知道我写悬疑小说。”
沐殷言站在床头。看着他。
“你第一天搬进来。箱子最上面那本书。封面写着。悬疑小说写作指南。我看见了。”
清喧逐坐在桌前。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你看见的东西挺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看见我海报遮裂缝。看见我箱子里的书。看见我煮面。看见我睡觉面朝墙壁。”
“嗯。”
清喧逐坐在那儿。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你还看见什么。”
沐殷言站在床头。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你第一天晚上。睡着之前。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话。”
清喧逐看着他。
“什么话。”
“你说。这个屋子不太对。”
清喧逐坐在桌前。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那是我的职业习惯。我搬进任何一间屋子都会说这句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说了七年。”
“嗯。”
清喧逐坐在那儿。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你现在看我的时候。你在看什么。”
沐殷言站在床头。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看你变到哪一步了。”
清喧逐坐在桌前。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那我问你。你凌晨三点敲墙。敲了三下。前面七个。每一个人。你都敲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敲了三下。他们第二天就走了。还是第三天。还是第几天。”
“第二天。或者第三天。差不多。”
清喧逐坐在那儿。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那你昨晚没敲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沐殷言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因为你在我这边。”
清喧逐坐在桌前。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你之前那七个人。你也这么说过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对每个人都这么说。”
“没有。”沐殷言说,“前面七个。我没有说过这句话。他们也没问过。”
清喧逐坐在桌前。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那我为什么不一样。”
沐殷言站在床头。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因为你问得最多。”
清喧逐坐在桌前。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站起来。走到窗户边上。站着。外面是城中村的早上。太阳刚出来。巷子里有人走动。卖早点的推着车。买菜的老太太拎着篮子。一切正常。他站在窗户边上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过身。看着沐殷言。
“你写我。我也写你。”
沐殷言看着他。
“什么。”
“从今天开始。我每天写你。写你做了什么。说了什么。看了我几次。我写在我的本子上。不给你看。不烧。”
沐殷言站在床头。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随你。”
清喧逐站在窗户边上。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你那个旧木头盒子。里面除了印章。还有什么。”
“没了。”
“你打开过吗。”
“打开过。空的。”
清喧逐走回桌前。坐下来。拿起勺子继续吃粥。粥凉了。他吃完了。放下勺子。站起来。拿起书包。
“我去实验室。”
“嗯。”
清喧逐走到门口。停下来。没回头。
“你那个纸条。以后别写了。或者写了别让我看见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是写悬疑的。你写的东西。我会当线索看。”
清喧逐拉开门。走了出去。门关上了。沐殷言站在床头。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纸。折好。放回枕头底下。
那天在实验室清喧逐没拍照片。他坐在电脑前面。跑数据。跑了一会儿他停下来。掏出手机。打开备忘录。打了一行字。
“第一天。他说他记得前面七个的脸。记得第一个圆脸。第二个瘦。第三个高。第四个眼睛小。第五个嘴唇厚。第六个跟第七个差不多。第七个跟他现在一样。他记得这么多人的脸。但他说他不记得自己的名字。”
他打完了。锁了屏。把手机放在桌上。继续跑数据。跑了一会儿又停下来。掏出手机。又打了一行。
“他说他每天拿二十块。买菜用十块。剩下十块买了纸笔。写我。写完烧了。前面七个他也这么写。写完也烧了。但前面七个他没留纸条。他给我留了。为什么。”
打完了。锁了屏。放在桌上。继续跑数据。跑了一会儿又停下来。掏出手机。又打了一行。
“他说他敲了三下。前面七个就走了。他昨天没敲。今天也没敲。他为什么现在不敲了。”
打完了。锁了屏。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。盯着屏幕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手机翻回来。打开备忘录。又打了一行。
“他今天看我的时候。我数了。看了十一次。十一次里面。有八次他在看我的脸。两次在看我的手。一次在看我的眼睛。他看我的脸的时候。他在看什么。”
打完了。锁了屏。把手机塞进书包里。继续跑数据。跑完了。收拾东西。站起来。走出实验室。走在回去的路上。天已经暗了。路灯亮着。城中村的巷子窄。两边是灰墙。头顶有老槐树。叶子在路灯底下泛着光。他走了一段。停下来。掏出手机。又打了一行。
“我写了七年悬疑小说。编过一百多种凶手。但没有一种像他。他太坦白了。他什么都跟我说。他告诉我门的事。告诉我裂缝的事。告诉我他在写我。告诉我他记得前面七个的脸。他一点都不藏。为什么。”
打完了。锁了屏。揣回兜里。继续走。走到楼下。仰头看了看六楼。两扇窗户。左边是他的。右边是沐殷言的。都亮着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上了楼。走到自己门口的时候。隔壁的门开了。沐殷言站在门口。手里拎着菜。笑着看他。
“今天回来得正好。我做了红烧肉。”
清喧逐站在楼梯口。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你今天写我了吗。”
沐殷言的笑顿了一下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写了。”
“写了什么。”
“写你今天拍了三次手机。每一次都在备忘录里打字。打完就锁屏。锁完又打开。打了三次。三次都打了很多字。”
清喧逐站在楼梯口。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备忘录里打字。”
“你每次打完都会看一眼屏幕。屏幕的光照在你脸上。你锁屏的时候嘴角会动一下。你打字的时候。眉头是皱的。”
清喧逐站在那儿。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你在门后面看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一直在看。”
“嗯。”
清喧逐站在楼梯口。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那你告诉我。你看见我打了什么。”
沐殷言站在门口。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看不见。但我猜到了。”
“猜到什么。”
“猜到你在写我。”
清喧逐站在那儿。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你猜对了。”
沐殷言笑了。笑得跟以前一样。嘴角弯弯的。眼睛弯弯的。然后他侧了侧身。把门让开。
“进来吃饭。”
清喧逐站在楼梯口。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走过去。进了门。坐在桌前。红烧肉摆在桌上。两碗饭。一碗上面卧着一个蛋。另一碗也有。他拿起筷子。吃了一口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你那个纸条。你写了我问你第一个名字的事。你写我不信。你写我信了。你写我看了你三次。你写我在想你是不是凶手。”
沐殷言坐在对面。看着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写得都对。”
沐殷言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我是凶手吗。”
清喧逐嚼着饭。咽下去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不知道。但你如果是。我不会意外。”
沐殷言笑了。这回笑得深。眼睛弯起来。里面有光。他拿起筷子。夹了一块红烧肉。放进清喧逐碗里。
“吃。”
清喧逐低头看着那块肉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夹起来。吃了。两个人面对面吃饭。谁都没再说话。外面是城中村的夜。路灯亮着。对面那栋楼的窗户暗了。有风。有老槐树的叶子落下来。
凌晨三点的时候墙里的声音响了。很轻。一下。一下。一下。清喧逐睁开眼。听着。沐殷言躺在他旁边。呼吸平稳。没有醒。清喧逐听了一会儿。然后他闭上眼。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