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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 清喧逐一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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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喧逐一夜没睡。
墙里的声音响了大概十几分钟，停了之后他就一直睁着眼，看着天花板。海报贴得牢，但边角微微翘起来一点，他能看见裂缝的一小截。灰白色的墙面上那条黑线。他看了一夜。天快亮的时候他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，把被子拉到下巴。隔壁没有声音。
早上他起来的时候眼睛干得发疼。洗了把脸，煮了碗粥。吃完了出门。走到隔壁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。门关着。他站了两秒，下楼了。
在实验室待了一整天。中午的时候他掏出手机，打开相机，对着屏幕。前置摄像头亮起来。他看见了自己的脸。他盯着看。看了好几秒。那张脸没有变。是他自己。他按了快门。低头看照片。照片里的人也是他自己。嘴角没有弯。眼睛没有弯。是他。他把手机放在桌上。靠着椅背。盯着天花板。
晚上回去的时候沐殷言站在门口。手里拿着一个碗。清喧逐走近了才看清，碗里是汤。热气冒上来。
“昨天你碗没还。我今天又多做了。”沐殷言把碗递过来。
清喧逐站在楼梯口。看着他。
“你昨天说的那些。是真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沐殷言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把碗塞进他手里。转身开了自己屋的门。
“进来说。”
清喧逐端着那碗汤站在门口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进去了。沐殷言的屋子跟昨天一样。空。干净。桌上什么都没有。床上只有一床被子。连枕头都没有。清喧逐站在屋子中间。看了一圈。
“你住这儿多久了。”
“很久。”
“多久。”
沐殷言站在窗户边上。想了想。
“记不清了。”
清喧逐把碗放在桌上。坐下来。沐殷言坐在他对面。两个人隔着一张旧桌子。窗外是城中村的夜。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亮着灯。有人影在动。
“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。”清喧逐开口。
沐殷言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这间屋子是一道门。你住进来那天，门就开了。每天过完，你的脸就换一点。手机拍出来的就是你换掉之后的样子。你自己照镜子看不出来。因为镜子是反射。门不吃反射。门吃记录。任何记录。照片。视频。镜子不算。”
清喧逐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试过。我用手机拍自己。第一天没变。第二天变了一点。第三天变了一半。第七天全变了。镜子里还是我自己。照片里是另一个人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换完的那天就是三个月。”
“因为第七个人。他住满三个月零一天。第二天早上我看见他从那间屋子里走出来。脸是我的。他笑着跟我打招呼。声音是他的。但脸是我的。他走了。我进去看。屋子里什么都没有。一张床。一张桌子。一个衣柜。干干净净。”
清喧逐坐在那儿。看着他。
“那你呢。你为什么不走。”
“我试过。第一次门开的时候我走进去了。我出去了。外面是另一间屋子。一模一样的。然后我从那间屋子的门走出去。外面还是这间屋子。我走了一圈。回到了原点。”
“你走了多久。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很久。可能只是一瞬间。”
清喧逐坐在桌前。手指抠着桌沿。他低头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抬起头。
“那七个失踪的人呢。”
“走了。顶着别人的脸走了。真正的他们在这间屋子里。出不去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因为我能听见。”
清喧逐看着他。
“听见什么。”
“他们的声音。在墙里。在裂缝后面。”
清喧逐坐在那儿。看着那面空白的墙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我那个屋子的裂缝。后面是什么。”
沐殷言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是门。”
“你让我别遮。”
“因为门就在那儿。你遮住它。它还是会开。只是你看不见了。”
清喧逐坐在那儿。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那第八个呢。我。”
沐殷言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低下头。看着桌面。
“第八个。是最后一个。前面七个够多了。再换一个。门就满了。满了之后。所有被换掉的人都会回来。变成一个人。”
“变成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门关了呢。”
“我消失。”沐殷言抬起头。看着他。“所有被换掉的人合在一起。变成一个。那个是我。也不是我。我在这里面。但我不会记得你。”
清喧逐坐在那儿。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你骗我。”
沐殷言看着他。
“你昨天说想让我留下来。然后我们一起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你走不了。我也留不了。”
“嗯。”
清喧逐站起来。椅子往后蹭了一下。他站在桌前。看着沐殷言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来。为什么还要敲门。为什么要端那碗面。”
沐殷言坐在那儿。抬起头。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轻。嘴角弯了一点。但眼睛没弯。
“因为我想看看你。”
“看我。”
“嗯。”沐殷言说，“我在这里面待了很久。很久。没有人。前面七个。我每一次都试。每一次都失败。你是第八个。也是最后一个。我想在门关之前，跟你多待几天。”
清喧逐站在那儿。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坐下来。拿起那碗汤。喝了一口。凉的。但他喝完了。放下碗。站起来。走到门口。
“我回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清喧逐拉开门。走出去。门关上了。他站在楼梯口。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走到自己门口。开门。进去。开灯。屋里亮起来。海报贴得牢。裂缝看不见。他站在屋子中间。看了一圈。一张床。一张桌子。一个衣柜。跟沐殷言说的一模一样。干干净净。他走到床边坐下来。掏出手机。打开相机。前置摄像头。他看见了自己的脸。他盯着看。看了几秒。然后他按了快门。低头看照片。照片里的人笑着。嘴角弯弯的。眼睛弯弯的。那是沐殷言的脸。
他坐在床上。看着那张照片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。躺下来。面朝天花板。闭上眼。
凌晨三点。墙里的声音响了。很轻。一下。一下。一下。他没有睁眼。
第三天早上他去了社区。
社区办公室在一栋老楼的一楼。门开着。里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。清喧逐走进去。问她这栋楼的情况。那个女人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住哪间。”
“六楼。最里面那间。”
那个女人顿了一下。然后她站起来。走到柜子前面。翻了一会儿。拿出一个文件夹。翻开。
“这间屋子。过去十年换过七个租客。”
“都是什么人。”
“学生。都是大学生。”那个女人翻着档案，“第一个。住了三个月。搬走了。第二个。住了三个月。搬走了。第三个也是。后面都是。”
“搬走了。有联系方式吗。”
那个女人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。
“没有。搬走之后就没消息了。但后来有人在别的地方见过他们。说他们还活着。就是看着不太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。”
“看着不像原来那个人了。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像。脸是一样的。就是感觉不对。”
清喧逐站在办公桌前。看着她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第七个呢。叫什么。”
那个女人翻了一页。
“沐殷言。”
清喧逐站在那儿。
“他搬走了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那个女人说，“档案上写的是。没搬。但后来社区来查。屋子里没人。也没退租。就一直空着。直到你来。”
清喧逐站在那儿。看着她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谢谢。”
他转身出了社区办公室。走在路上。天很热。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。他掏出手机。翻到相册。最后一张照片。沐殷言的脸。他看了一会儿。锁了屏。揣回兜里。继续走。
回到城中村的时候天快黑了。他上了楼。走到六楼。沐殷言的屋子门开着。他站在门口往里看。沐殷言坐在桌前。面前摆着一碗面。没有动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沐殷言偏头看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去哪了。”
“社区。”
沐殷言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你查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知道了。”
“嗯。”
清喧逐站在门口。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那七个失踪的人。他们没有搬走。他们被你换掉了。留在这里的。是你。也是他们。”
沐殷言坐在桌前。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轻。嘴角弯了一点。
“嗯。”
清喧逐站在门口。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走进去。坐在沐殷言对面。两个人隔着那碗面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沐殷言看着他。
“什么。”
“你原来的名字。第一个。不是沐殷言。”
沐殷言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我记不清了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“真的。我在这里面待了太久了。换了太多次。我不记得第一个名字了。沐殷言是第七个的名字。我拿来用了。”
清喧逐坐在桌前。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那你还记得什么。”
沐殷言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我记得有人进来。有人出去。记得每一次门开的样子。记得墙里的声音。记得裂缝的位置。记得我每一次都失败。”
“你还记得什么。”
沐殷言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我记得你。第八个。你搬进来那天。我在门后面看着。你拖着箱子。上楼。喘气。开门。进去。我看了一整个下午。”
清喧逐坐在那儿。看着他。
“你站在哪里看的。”
“门后面。裂缝后面。”
清喧逐看着那面空白的墙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你能看见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一直能看到你。从你搬进来那天起。你贴海报。你煮面。你坐在床上看手机。你睡觉的时候面朝墙壁。我都能看见。”
清喧逐坐在那儿。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出来。”
沐殷言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因为我出来你就看见了。看见我你就知道门的事了。你知道了就会害怕。就会想走。但走不了。你会被换。”
清喧逐坐在那儿。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那你现在为什么出来。”
沐殷言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因为你已经知道了。”
清喧逐坐在桌前。看着沐殷言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你之前那七个人。你也这么陪着他们。”
“嗯。”
“每一个都失败了。”
“嗯。”
清喧逐坐在那儿。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这一次呢。”
沐殷言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低下头。看着那碗面。
“不知道。”
清喧逐坐在那儿。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站起来。走到门口。停下来。没回头。
“我那个屋子。今晚我睡这儿。”
沐殷言抬起头。看着他。
“什么。”
“我说我睡这儿。你那间屋子我看过了。什么都没有。墙是空的。裂缝在你这边。你去我那边睡。”
沐殷言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站起来。走到清喧逐面前。站定。
“你确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睡我这边。裂缝就在你床头。门就在你背后。”
“嗯。”
沐殷言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好。”
清喧逐出了门。走到自己屋子门口。推门进去。把枕头和被子拿起来。抱到隔壁。放在沐殷言那张床上。沐殷言站在自己屋子门口。看着他。清喧逐把被子铺好。然后他转过身。看着沐殷言。
“你去我那边。”
沐殷言站在门口。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走过来。走到清喧逐面前。站定。
“你为什么要换。”
“因为我想睡在你这边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清喧逐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我想看看那道裂缝。”
沐殷言站在他面前。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笑了。那个笑很轻。嘴角弯了一点。但眼睛也弯了。里面有光。
“好。”
他转身出了门。走到隔壁。推门进去。清喧逐站在沐殷言的屋子里。看着那面空白的墙。什么都没有。干干净净。他走到床边坐下来。仰头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也是空的。什么都没有。他躺下来。闭上眼。
凌晨三点。墙里的声音又响了。这次是从隔壁传过来的。隔着两堵墙。很轻。但他听见了。他没有睁眼。
早上他醒的时候隔壁门已经开了。他走出去。沐殷言站在自己屋子门口。手里端着两碗粥。
“今天做了粥。”
清喧逐站在门口。看着他。
“你昨晚睡得好吗。”
“嗯。”
“裂缝呢。”
“没响。”
沐殷言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笑了一下。把粥递过来。清喧逐接过来。两个人站在走廊里。各端一碗粥。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亮着。有人影在动。风从楼道里灌进来。带着城中村早上的味道。油烟。湿气。还有一点老槐树的味道。
清喧逐喝了一口粥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你今天别做饭了。我请你。”
沐殷言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笑了。这回笑得深。眼睛弯起来。里面有光。
“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