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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 1 章 清喧逐搬进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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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喧逐搬进这间出租屋是三月。
城中村的巷子窄，两边是灰墙，头顶有老槐树。六楼，没电梯。门一推开，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屋子不到二十平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，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，白天也要开灯。墙皮斑驳，床头正上方有一道裂缝，细细的，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床沿。清喧逐站在门口看了一圈，把书包扔在桌上。
房租一个月四百。他找遍了全城，没有比这更便宜的了。
他把海报贴上去，正好遮住那道裂缝。海报是旧的，边角卷着，上面印着一颗行星。贴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，裂缝看不见了。他坐到床上，掏出手机。相册里最后一张照片是三天前拍的，他在旧出租屋里对着镜子笑了一下，嘴角弯了弯。他看了两秒，锁了屏。
搬完东西已经是晚上了。他煮了碗面，坐在桌前吃。窗外有猫在叫，楼下有人炒菜，油烟味飘上来。吃完洗碗，他站在窗户边上往外看。对面的窗户也亮着灯，有人影在动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拉上窗帘。坐到床上，翻了一会儿手机。困意上来，他躺下来，面朝墙壁。墙上贴着那张海报，行星在暗处看不太清楚。他闭上眼，很快就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他醒得很早。六点。窗户外面天刚亮，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。他翻了个身，面朝天花板。那道裂缝被海报遮着，但海报贴得不牢，边角翘起来一点，露出裂缝的一小截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起来用胶带把海报边角粘牢了。然后洗漱，煮了碗粥，吃完去实验室。
导师的项目在赶进度，清喧逐每天跑数据跑到晚上十点。回来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。他摸黑上六楼，开门，开灯，煮面，洗碗，睡觉。日子就这么过了三天。第四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，发现门口放着一个碗。
碗里是面。已经坨了，但闻着有葱花和酱油的味道。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，字歪歪扭扭的：“搬家第一天就听见你煮面。以后别光吃面，对胃不好。隔壁，沐殷言。”
清喧逐蹲下来看了看那个碗。碗是白瓷的，沿上有个小缺口。面确实坨了，但闻着还行。他端起来，进了屋。把碗放在桌上，盯着看了两秒。然后他拿起筷子，尝了一口。凉的，但味道不差。他吃完了。把碗洗了。拿着碗走到隔壁门口。门关着。他把碗放在门口，回了屋。
第二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，碗已经不在了。
第五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，门口又放着一个碗。这次是热的。盖子盖着，揭开之后是一碗蛋炒饭。饭粒金黄，鸡蛋碎碎的，混着葱花。碗下面又压着一张纸条：“今天多做了。趁热吃。”
清喧逐蹲下来看着那碗饭。热气的。他端起来进了屋。坐在桌前吃完了。吃完把碗洗了，放回隔壁门口。
第六天他回来得比平时早，八点多就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隔壁的门开着。一个男人蹲在门口，背对着他，正在擦地上的什么东西。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。
那人站起来。个子比清喧逐高半个头，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短袖，头发短短的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
“你就是清喧逐？”
清喧逐站在楼梯口，看着他。
“你是沐殷言。”
“嗯。”沐殷言笑了一下，“你把我碗洗了两次。谢谢。”
清喧逐没接话。他看着沐殷言。沐殷言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块抹布，脚边放着一个水桶。地上有一小片水渍，大概是洒了什么。他蹲下去继续擦，一边擦一边说：“你这几天都回来得很晚。今天早。”
“你盯着我？”
“我住隔壁。你上楼的声音不一样。”沐殷言擦完了站起来，拎着桶往屋里走，“你那个屋子。床头上方是不是有一道裂缝？”
清喧逐站在那儿。没动。
“你拿海报遮住了。”沐殷言回头看了他一眼，“别遮。”
清喧逐看着他。沐殷言站在自己门口，笑着，嘴角弯弯的，眼睛弯弯的。跟纸条上的字一样，看着没什么特别。但他刚才说了裂缝。那道裂缝在清喧逐的屋子里。在床头的墙上。贴着海报。清喧逐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那道裂缝的事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清喧逐开口。
沐殷言笑了一下。“墙薄。这边能看见一点边。”
清喧逐看着他。沐殷言没再说什么，拎着桶进了屋。门关上了。清喧逐站在楼梯口。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走到自己门口，开门进去。他把海报撕下来。那道裂缝露出来。细细的，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床沿。灰白色的墙面上一条黑色的细线。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。然后把海报贴回去了。粘得更牢了。
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。面朝天花板。海报贴得很平整。裂缝看不见了。但他睡不着。翻来覆去。凌晨三点的时候他忽然睁开了眼。他听见了声音。从墙那边传过来的。很轻。像是有人在说话。又像是在数着什么。声音断断续续的。他坐起来，侧耳听。隔壁。沐殷言的屋子。那个声音持续了大概几分钟，然后停了。清喧逐坐在床上。看着那面墙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躺回去。闭上眼。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。
第七天早上他照常去实验室。中午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想拍一张实验数据。打开相机，对准屏幕。拍完了低头看照片。数据拍得很清楚。但他注意到了一个东西。照片的右上角，玻璃柜门上映着一个人的脸。那个人在笑。嘴角弯弯的，眼睛弯弯的。那不是他的脸。那是沐殷言的脸。他站在玻璃柜前面，背后是实验室。他一个人。四周没有人。他看了看照片。又看了看四周。实验室里只有他一个人。他把照片删了。锁了屏。继续跑数据。
但下午的时候他又拍了一张。他假装拍笔记本上的数据。打开相机，前置摄像头。屏幕亮起来。他看见了自己的脸。他盯着看。看了几秒。然后他按了快门。低头看照片。照片里的人笑着。嘴角弯弯的，眼睛弯弯的。那是沐殷言的脸。他站在实验室里。背后是数据屏幕。他一个人。他看了两秒。把手机扣在桌上。靠着椅背。盯着天花板。
那天晚上他回去的时候走得很慢。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。仰头看了看六楼。两扇窗户。左边是他的。右边是沐殷言的。都黑着。他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上了楼。走到自己门口的时候，隔壁的门开了。沐殷言站在门口。手里拎着菜。笑着看他。
“今天回来得正好。我做了红烧肉。”
清喧逐站在那儿。看着他。
“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。”
“你搬进来那天，在楼下念了一遍门牌号。”
“你为什么知道我的裂缝。”
“墙薄。我说过了。”
“你为什么凌晨三点对着墙说话。”
沐殷言的笑顿了一下。然后他收了笑。他看着清喧逐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你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沐殷言站在门口。手里还拎着菜。他看着清喧逐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你进来。我跟你说。”
清喧逐站在门口没动。沐殷言退了一步，把门让开。清喧逐看着那扇开着的门。里面黑着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进去了。沐殷言把菜放在地上。关上门。开了灯。屋子里跟他的那间差不多大。但干净很多。桌上没有灰。墙上什么都没有。空白的。比他那间还空。
沐殷言站在屋子中间。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你为什么能拍出别人的脸。”
清喧逐站在门口。看着他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这间屋子是一道门。”沐殷言说，“你住进来之后，门就开了。每过一天，你的脸就换一点。手机拍出来的，就是换掉之后的你。住满三个月，脸换完了。人也换完了。你会走出去。顶着另一张脸。没有人会发现。因为脸是一样的。”
清喧逐看着他。
“那之前的人呢。”
“走了。顶着别人的脸走了。”沐殷言说，“真正的他们留在这间屋子里。出不去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因为我是上一个。”沐殷言看着他，“第七个。我没走。我把出去的机会给了别人。然后我发现我可以回来。一次又一次。我想在门开之前把里面的人带走。但每一次都失败。”
“为什么失败。”
“带走一个。就必须留下一个。”沐殷言看着他，“我每次都把自己留下。但每次都被推出去。因为规则是必须有一个人留下来守着门。不然门会一直开。越来越多人被换。”
清喧逐站在门口。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所以我是第八个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来找我。是想把我弄出去。”
“嗯。”
“然后你留下来。”
“嗯。”
清喧逐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你每次都失败。为什么还来。”
沐殷言站在屋子中间。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轻。嘴角弯了一点。
“因为每一次。我都觉得这一次不一样。”
清喧逐站在门口。没说话。两个人站在那间空白的屋子里。窗外是城中村的夜。隔壁那间屋子的灯还亮着。海报贴得牢。裂缝看不见。但两个人都知道它在那儿。
那天晚上清喧逐没有回自己屋子。他坐在沐殷言那张桌子前面。面前摆着那碗红烧肉。沐殷言坐在对面。两个人吃完了饭。清喧逐没有走。他坐在桌前。看着那面空白的墙。沐殷言坐在床上。看着他。
“你那个屋子的裂缝。是你贴海报之前就有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我住进来的时候就有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让我别遮。”
沐殷言坐在床上。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因为那扇门就在那道裂缝后面。你遮住它。门会从别的地方开。到时候你更找不到。”
清喧逐站在那面空白的墙前面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过身。看着沐殷言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。”
沐殷言坐在床上。看着他的眼睛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因为我是第一个。”
清喧逐站在那儿。看着他。
“什么。”
“这间屋子是我造的。我把自己留在了这里。每一个被换掉的人。最后都会变成我。因为我就是门。前面七个。都变成了我。我是第一个。也是每一个。也是第七个。也是最后一个。”
清喧逐站在那儿。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那第八个呢。”
沐殷言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笑了。那个笑很轻。嘴角弯了一点。但眼睛也弯了。里面有光。
“第八个。你进来的时候。门已经快关了。因为前面七个够多了。再换一个。门就满了。满了之后。所有被换掉的人都会回来。变成一个人。”
“变成谁。”
“变成我。”
清喧逐站在那儿。看着他。
“那你呢。”
“我会消失。”沐殷言说，“门关了。我就没了。”
清喧逐站在那儿。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你骗我。”
沐殷言看着他。
“你说过。你想让我留下来。然后我们一起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你走不了。你也留不了。”
沐殷言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低下头。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嗯。”
清喧逐站在那面空白的墙前面。看着沐殷言坐在床边低头的样子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那现在怎么办。”
沐殷言抬起头。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。
“先吃饭。红烧肉凉了。”
清喧逐站在那儿。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走回桌前。坐下来。两个人吃完了那碗红烧肉。谁都没再提门的事。谁都没再提裂缝。谁都没再提第八个。吃完之后清喧逐站起来。走到门口。
“我回去了。”
沐殷言坐在床上。看着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那碗我明天还你。”
“嗯。”
清喧逐拉开门。走出去。门关上了。他站在楼梯口。隔壁那间屋子的灯还亮着。他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走到自己门口。开门。进去。他没开灯。走到床边坐下来。海报贴得牢。裂缝看不见。但他知道它在。他坐在黑暗里。看着那面墙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躺下来。面朝天花板。闭上眼。
凌晨三点。墙里的声音又响了。很轻。一下。一下。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