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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取景器 第 ...


  •   第二天一早,夏一阳出门跑片去了。

      他走之前把相机放在桌上,旁边压了一张便签纸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:"电池满的,SD卡还有空间,别摔了。——夏"

      陈沉禾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。

      字迹很丑,横不平竖不直,但"别摔了"三个字被特意加粗了,像是写的人犹豫了一下,想写"别弄坏了",又觉得太见外,改成了"别摔了"。

      他把相机装进帆布包里,出了门。

      他其实没有想好要去拍什么。

      只是觉得,手里握着这台相机的时候,心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在生长。像一颗种子被埋进土里,还没有发芽,但已经能感觉到泥土下面的温度。

      南津渡的早晨和傍晚完全不同。

      傍晚是热闹的,收摊的吆喝声、电动车的喇叭声、电视剧的对白声混在一起,像一锅沸腾的粥。但早晨是安静的,安静到能听见露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。

      陈沉禾沿着弄堂慢慢走,相机挂在脖子上,双手插在口袋里。

      他经过一家早餐铺,老板娘正在蒸笼前忙碌,白色的蒸汽从笼屉里涌出来,在晨光中像一团柔软的云。一个穿校服的小男孩趴在桌上写作业,旁边放着一碗豆浆,豆浆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。

      陈沉禾举起相机,透过取景器看过去。

      小男孩低着头,笔尖在作业本上沙沙地移动。蒸汽从他身后飘过来,在逆光中变成一层薄薄的光晕。他的眼镜片上凝着水雾,但他没有擦,只是偶尔用袖子蹭一下。

      陈沉禾按下了快门。

      "咔嚓。"

      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一眼:"拍什么呢?"

      "拍……您家的早餐。"陈沉禾有些不好意思,"拍得好看吗?"

      "好看有什么用,好吃才重要。"老板娘笑着把一笼包子端出来,"要不要来两个?肉馅的,刚蒸好。"

      陈沉禾买了两个包子,边走边吃。

      他走到弄堂尽头,那里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,树冠遮住了半条巷子。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,是附近居民下棋聊天的地方。此刻只有一个人坐在那里——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,面前摊着一副扑克牌,正在一个人玩"接龙"。

      陈沉禾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。

      老太太的动作很慢,每出一张牌都要想很久。她的手指关节粗大,指甲剪得很短,手背上布满了褐色的斑点。但她翻牌的动作很轻,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
      他举起相机,对准了她的手。

      "咔嚓。"

      老太太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没有生气,反而笑了:"小伙子,拍我啊?"

      "拍您的手。"陈沉禾说,"很好看。"

      "好看?"老太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"这双手洗了一辈子衣服,有什么好看的。"

      "好看的。"陈沉禾很认真地说。

      老太太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:"你这小伙子,嘴真甜。"

      陈沉禾的耳尖红了,赶紧低头看相机屏幕。

      屏幕上,老太太的手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。每一道皱纹、每一个斑点都像一条河流的分支,记录着时间的流向。背景是虚化的梧桐树叶,光斑从叶缝间漏下来,落在她的手背上,像碎金。

      他看着这张照片,心里突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
      不是感动,也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很深的、很安静的确认——确认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。

      他继续往前走。

      经过一家裁缝铺的时候,他听到了缝纫机的声音。"哒哒哒哒",节奏均匀而绵密,像一首永不停歇的歌。

      他推开门,看到一个中年女人正踩着一台老式缝纫机,低头缝一件蓝色的旗袍。铺子里挂满了布料,丝绸的、棉麻的、蕾丝的,在穿堂风中轻轻晃动,像一面面彩色的旗。

      女人没有抬头,只是说:"改裤脚二十,换拉链三十。"

      "我不改衣服。"陈沉禾说,"我想拍您缝衣服。"

      女人终于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她的眼睛很亮,眼角有细密的纹路,但眼神锐利得像针尖。

      "拍我?"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"你是记者?"

      "不是,我……"陈沉禾想了想,"我是个画画的。"

      "画画的?"女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,"画什么的?"

      "以前画儿童插画,现在……"他停了一下,"现在还在想。"

      女人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低头继续踩缝纫机:"想好了再来拍。"

      陈沉禾站在门口,没有走。

      他看着女人的手在布料上移动,针脚细密而整齐,像一排排微小的脚印。蓝色的丝绸在她手下渐渐成形,领口、袖口、腰线,每一处都恰到好处。

      他突然想起了妈妈。

      妈妈以前也会缝衣服。他小时候的校服裤子短了,妈妈就把裤脚拆开,接上一截同色的布,缝得看不出痕迹。他那时候嫌丢人,觉得接上去的布颜色不一样,穿出去会被同学笑话。

      妈妈当时说了什么来着?

      "沉禾,东西旧了不代表不好,修一修还能用。人也一样。"

      陈沉禾的眼眶突然热了。

      他举起相机,对准了裁缝铺里那台老式缝纫机。缝纫机的机身上刻着"飞人牌"三个字,漆面已经剥落,露出下面银色的金属。女人踩踏板的时候,机身上的零件跟着微微颤动,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。

      "咔嚓。"

      女人这次没有抬头,只是说了一句:"拍完了就走吧,别挡着我的光。"

      陈沉禾放下相机,鞠了一躬:"谢谢。"

      他走出裁缝铺,站在弄堂里,深吸了一口气。

      空气里有布料的气味、机油的气味、还有梧桐树叶被阳光晒热后散发出的清苦味道。这些气味混在一起,构成了南津渡的早晨。

      他低头看了看相机屏幕上的照片——早餐铺的小男孩、玩牌的老太太、缝旗袍的裁缝。三张照片,三个人,三种不同的光。

      但他觉得,这三张照片里有一个共同的东西。

      是什么?

      他想了很久,突然明白了。

      是"活着"。

     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活着,而是那种安安静静的、日复一日的、像呼吸一样自然的活着。

      他想起夏一阳说过的话——"每一张照片都应该讲一个故事。"

      这三张照片,讲的就是南津渡的故事。不是游客眼中的故事,不是攻略里写的故事,而是住在这里的人每天经历的故事。

      他继续走,继续拍。

      拍弄堂口那家修鞋铺的老师傅,戴着老花镜,一针一线地缝一只开裂的皮鞋。拍巷子里晾衣绳上飘动的白衬衫,阳光透过布料,显出隐约的纹路。拍一只橘猫蹲在墙头上,眯着眼睛晒太阳,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。

      拍到后来,SD卡快满了。

      他坐在弄堂口的石阶上,翻看相机里的照片,一张一张地看,像在翻一本没有文字的书。

      他发现,自己拍的照片和夏一阳拍的不一样。

      夏一阳的照片有一种力量感,像一把刀,精准地切开现实的表面,露出下面的肌理。而他自己拍的照片更柔软,像一层纱,轻轻地覆盖在事物上面,让平凡的东西显出不平凡的光泽。

      两种光,两种看世界的方式。

      他正看得出神,手机响了。

      是夏一阳发来的微信:"回来吃饭,做了番茄鸡蛋面。"

      后面跟了一个句号。

      没有感叹号,没有表情包,就是一个干巴巴的句号。

      但陈沉禾看着那个句号,突然笑了。

      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往回走。

     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,他犹豫了一下,把相机里的SD卡取了出来,塞进口袋里。然后才推门进去。

      夏一阳正在灶台前煮面,听到门响,头也不回地说:"洗手,马上好。"

      陈沉禾洗了手,坐到桌前。

      夏一阳把面端上来,两碗,上面各卧了一个荷包蛋。和第一天晚上一模一样。

      "今天去哪了?"夏一阳坐下来,拿起筷子。

      "随便走了走。"陈沉禾说。

      "拍了什么?"

      陈沉禾犹豫了一下,把SD卡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

      夏一阳看了那张卡一眼,又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起身去拿笔记本电脑。

      他把SD卡插进电脑,打开照片文件夹。

      第一张,早餐铺的小男孩。

      夏一阳的筷子停在半空中。

      第二张,玩牌的老太太的手。

      筷子放下了。

      第三张,裁缝铺的缝纫机。

      第四张,晾衣绳上的白衬衫。

      第五张,墙头上的橘猫。

      夏一阳一张一张地看,看得很慢。

      陈沉禾坐在对面,紧张得手心出汗。他不知道自己拍得好不好,不知道夏一阳会怎么评价。他只知道,今天拍那些照片的时候,他心里是安静的、充实的,像画完一幅真正想画的画。

      夏一阳看完了最后一张,合上电脑,抬头看着他。

      "陈沉禾。"

      "嗯?"

      "你以前真的只画过儿童插画?"

      陈沉禾的心沉了一下。他以为夏一阳在质疑他。

      但夏一阳的下一句话让他愣住了。

      "这些照片,"夏一阳说,"比我的好。"

      "不可能。"陈沉禾赶紧摇头,"你是专业摄影师——"

      "专业不代表好。"夏一阳打断他,语气很平静,"我拍了三年,一直在追求技术——光圈、快门、构图、后期,什么都对,但就是缺一样东西。"

      "什么?"

      "温度。"夏一阳看着他,"你的照片有温度。"

      陈沉禾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好低头吃面。

      面条还是那么好吃,番茄鸡蛋的汤汁浓郁酸甜,荷包蛋的蛋黄还是溏心的。但他吃着吃着,眼眶突然就红了。

      不是因为被夸奖,而是因为"温度"这个词。

      他想起了顾老师说的"这家店的温度",想起了裁缝铺里那台老式缝纫机,想起了妈妈缝裤脚时说的话。

      温度。

      原来他一直想要的东西,就是这个。

      "夏一阳。"他放下筷子,声音有些哑。

      "嗯?"

      "我想……"他斟酌了一下,"我想继续拍。不是拍别人的项目,是拍我自己想拍的东西。"

      夏一阳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      "但我没有相机。"陈沉禾说,"这台是你的,我不能一直借。"

      夏一阳沉默了几秒,然后站起来,走到自己的床边,从枕头底下翻出一个信封,扔到他面前。

      "什么?"陈沉禾打开信封,里面是一沓现金。

      "上次'拾光'的尾款,甲方昨天打过来了。"夏一阳靠在墙上,双手抱胸,"你的那部分,三千二。"

      "不是说两千四吗?"

      "甲方多给了八百,说分镜超出预期。"夏一阳的嘴角弯了一下,"你那两笔多出来的分镜,值这个价。"

      陈沉禾看着手里的钱,心里五味杂陈。

      三千二。

      他来云津市快两周了,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挣到了钱。不是施舍,不是同情,而是用自己的手、自己的眼睛、自己的心挣到的。

      "这笔钱,"夏一阳说,"够你买一台二手的微单了。南津渡那头旧货市场有一家卖摄影器材的,老板姓周,人还行,价格公道。"

      陈沉禾抬起头看他:"你……不借我相机了?"

      "借什么借。"夏一阳的语气有些别扭,像是故意在掩饰什么,"你自己的相机,拍你自己的东西,才叫创作。用别人的相机,那叫借用。"

      他说完就转身去洗碗了,背对着陈沉禾,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。

      陈沉禾看着他的背影,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。

      像一颗石子被扔进了平静的水面,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。

     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钱,又看了看桌上那台还温热的相机。

      然后他笑了。

      很轻很轻的笑,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。

      窗外,南津渡的午后阳光正好。光线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落在钱上,落在相机上,落在两个人之间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上。

      陈沉禾想,也许这就是夏一阳说的"温度"。

      不是烛光,不是阳光,而是人与人之间,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安静的、温暖的连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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