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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自己的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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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二的旧货市场在南津渡最东头的一条街上,每周二和周五开市。
陈沉禾到的时候,街上已经挤满了人。卖旧家具的、卖老唱片的、卖二手衣服的、卖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小玩意儿的,摊位一个挨着一个,从街头一直延伸到街尾。空气里混着炸油条的香味和旧木头的气味,嘈杂而鲜活。
他按照夏一阳给的地址,找到了那家摄影器材店。
店面很小,夹在一家修表铺和一家旧书店之间,门头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——"周记影像"。橱窗里摆着几台老式胶片相机,镜头对着街面,像几只沉默的眼睛。
陈沉禾推门进去,门铃响了一声。
"来了来了。"一个中年男人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穿着一件灰色马甲,看起来不像生意人,倒像个大学教授。
"您好,我姓陈,夏一阳让我来的。"
"哦,小夏的朋友。"周老板推了推眼镜,"他说你要买微单?预算多少?"
"三千左右。"陈沉禾说。
周老板点了点头,从柜台后面的架子上取下两台相机,放在桌上。
"这两台都是二手的,成色不错。左边这台是富士XT-30,拍了大概一万次快门,机身有些使用痕迹,但功能完好,配一个35mm定焦镜头,三千一。右边这台是索尼A6400,快门次数少一些,配16-50mm的套机镜头,三千五,可以少一点。"
陈沉禾拿起左边那台富士。
机身是银黑色的,金属质感,拿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。他转动对焦环,镜头发出轻微的机械声,像某种精密的钟表在运转。
他透过取景器看过去——窗外的街景被框在一个小小的矩形里,卖油条的阿姨、骑电动车的外卖员、蹲在路边下棋的老人,都变成了画面的一部分。
"就这台吧。"他说。
周老板有些意外:"不看看那台索尼?像素更高,对焦更快——"
"不用了。"陈沉禾摸了摸机身上那道浅浅的划痕,"这台有故事。"
周老板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"你这年轻人,有意思。行,三千一,再送你一张32G的SD卡和一块备用电池。"
陈沉禾付了钱,把相机装进帆布包里。
走出店门的时候,阳光正好落在他身上。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帆布包,心里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——像是终于拥有了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回到家的时候,夏一阳正在客厅的地板上摊了一地的照片。
不是打印出来的照片,是他电脑屏幕上的照片,被他一张张截图,用便携打印机打了出来,铺满了整个客厅。
"怎么了?"陈沉禾放下包,蹲下来看。
夏一阳没有抬头,手指在照片之间划来划去,像在拼一幅没有答案的拼图。
"我在整理上次'拾光'的片子,"他说,语气有些烦躁,"准备挑几张投一个摄影比赛。但是——"
他停了一下,把其中一张照片翻过来扣在地板上。
"但是什么?"
"但是我不知道该选哪张。"夏一阳的声音低了下去,"或者说,我不知道我想选哪张。"
陈沉禾在他对面坐下来,看着满地的照片。
那些照片确实很好看。构图精准,光影讲究,色彩统一,每一张都像是从摄影杂志上裁下来的。但陈沉禾看着它们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"你拍得很好。"他说。
"好有什么用。"夏一阳把另一张照片也扣了过去,"好,但是不像我。"
"什么意思?"
夏一阳沉默了很久。
他拿起一张照片——是书店停电那天,他拍的蜡烛下的书架全景。光影很美,氛围感很强,但他盯着看了半天,突然把照片扔到了地上。
"你看,"他指着那张照片,"这张照片如果换成任何一个摄影师来拍,也能拍出差不多的效果。构图、用光、后期调色,都是有套路的。我用了三年学到的所有技术,但拍出来的东西——"
他停了一下,声音有些涩。
"——没有我自己的声音。"
陈沉禾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夏一阳说的"声音"是什么意思。
就像画画一样,有些画家的画一眼就能认出来,不是因为技巧多高超,而是因为画里面有他独特的看世界的方式。那种东西不是学来的,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。
"你那天说我拍的照片有温度,"陈沉禾慢慢说,"那你觉得,你的照片缺的是什么?"
夏一阳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少见的脆弱。
"我不知道。"他说,"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。我拍了三年,拍了上万张照片,但我不知道自己想拍什么。我一直在模仿——模仿布列松,模仿森山大道,模仿各种大师的风格。模仿得越像,越觉得自己是个空壳。"
他说完就靠在了沙发上,仰头看着天花板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陈沉禾看着他。
这是夏一阳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这种表情——不是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、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,而是一个创作者面对自己内心空洞时的迷茫和恐惧。
"你帮我一个忙。"陈沉禾说。
"什么?"
"你把你拍的所有照片都拿出来,不要挑,不要选,全部铺在地上。然后你一张一张地看,不是用脑子看,是用直觉看——哪张让你心跳加速,哪张让你觉得'这就是我想拍的东西'。"
夏一阳看了他一眼:"就这么简单?"
"就这么简单。"陈沉禾说,"你之前一直在用技术选照片,但真正打动人的照片,不是选出来的,是它自己跳出来的。"
夏一阳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。
他走到电脑前,把之前所有项目的照片全部导了出来——"拾光"书店的、之前拍的商业片、街拍、人像、风景,几百张照片铺满了整个客厅的地板。
两个人蹲在地上,一张一张地翻。
翻到第三十七张的时候,夏一阳的手停住了。
那是一张很普通的照片——南津渡弄堂里,一个老人坐在门口剥毛豆,旁边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,收音机里在放戏曲。光线很暗,构图也不讲究,甚至有点歪。
但夏一阳盯着那张照片,呼吸突然变重了。
"这张……"他喃喃道,"我什么时候拍的?"
"不知道。"陈沉禾凑过去看,"但你拍的时候,心里一定有感觉。"
夏一阳把那张照片拿起来,翻来覆去地看。
然后他又翻出了第二张——一个雨天,弄堂口的水洼里倒映着一盏路灯,一个穿雨衣的小女孩踩过水洼,溅起的水花被定格在半空中。
第三张——深夜的便利店,一个穿制服的店员趴在柜台上打瞌睡,面前的关东煮冒着热气。
第四张——清晨的菜市场,一个卖鱼的大叔正在给鱼刮鳞,鱼鳞在灯光下闪闪发光,像一把碎银。
夏一阳把这四张照片放在一起,看了很久。
"都是南津渡。"他说。
"嗯。"
"都是普通人。"
"嗯。"
"都是……日常。"夏一阳的声音越来越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"我一直在拍这些,但我从来没有意识到。"
他抬起头看着陈沉禾,眼睛里有一种陈沉禾从未见过的光。
"我知道我想拍什么了。"他说。
"什么?"
"南津渡的人。"夏一阳说,"不是游客,不是风景,是住在这里的人。他们的日常,他们的故事,他们活着的样子。"
陈沉禾看着他,笑了。
"那就去拍。"
"嗯。"夏一阳站起来,把那些照片一张张收好,动作比之前快了很多,像是终于找到了方向的人,"从今天开始,我每天拍一组南津渡的日常。你呢?"
"我也是。"陈沉禾拍了拍帆布包里的新相机,"我买了相机。"
夏一阳低头看了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:"富士?品味不错。"
"周老板推荐的。"
"他肯定没推荐那台索尼。"
"嗯,我自己选的。"陈沉禾说,"我觉得这台更适合我。"
夏一阳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在看一个终于找到路的人。
"那我们从明天开始,"他说,"每天各拍一组,晚上回来互相看。不评判好坏,只说感受。"
"好。"
"一言为定。"
"一言为定。"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然后同时笑了。
那天晚上,陈沉禾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南津渡的夜声——远处有人在放音乐,近处有猫在叫,更远处隐约传来火车经过的声音。
他摸了摸枕边的相机,金属机身冰凉而踏实。
他想,从今天开始,他不再是一个"画画的",也不再是一个"拍照片的"。
他是一个用镜头讲故事的人。
而这个故事,从他自己的光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