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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停电 ...


  •   正式拍摄那天,云津市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小雨。

      不是暴雨,是那种细密绵长的秋雨,像有人在天上拧湿毛巾,淅淅沥沥地落下来,把南津渡的青石板路洗得发亮。

      陈沉禾六点就醒了。

      他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雨打雨棚的声音,心跳得比平时快。这是他来云津市之后,第一次觉得自己要做一件真正重要的事——不是流水线上的螺丝钉,不是被甲方反复修改到面目全非的乙方,而是一个创作者。

      他翻身下床,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,发现夏一阳已经不在床上了。

      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响动,夏一阳蹲在地上,正在往一个黑色双肩包里塞东西——相机、镜头、三脚架、反光板、备用电池,还有两个充电宝。他的动作很快,但很有条理,像是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在检查装备。

      "早。"陈沉禾说。

      "早。"夏一阳头也不抬,"桌上有面包和牛奶,吃完出发。今天时间紧,顾老师说书店上午十点要开门营业,我们得在开门之前把外景拍完。"

      陈沉禾坐到桌前,拿起一片面包,没什么胃口,但还是硬塞了几口。

      出门的时候,雨小了一些。夏一阳扛着三脚架走在前面,陈沉禾背着装满画稿和道具的帆布包跟在后面。两个人穿过湿漉漉的弄堂,鞋底踩在积水里,发出"啪嗒啪嗒"的声响。

      "拾光"书店的门还关着,但里面已经亮了灯。夏一阳敲了敲门,顾老师来开门,穿着一件灰色毛衣,脸色看起来不太好——眼下发青,嘴唇有些发白。

      "顾老师,您没事吧?"陈沉禾第一个注意到。

      "没事没事,"顾老师摆摆手,"昨晚没睡好,老毛病了。你们快进来,别淋着。"

      夏一阳皱了皱眉,但没说什么,放下器材就开始布置。

      陈沉禾按照分镜稿的安排,把道具一件件摆好——一本泛黄的旧书放在柜台上,旁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茶;门口挂了一串风铃,是顾老师从家里翻出来的老物件,铜制的,声音清亮。

      "第一场,外景。"夏一阳架好三脚架,把相机固定上去,"陈沉禾,你站门口,等我说'开始'的时候推门进去。"

      陈沉禾深吸一口气,走到门外。

      雨已经停了,但空气里还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。他站在书店门口,看着那块藏在常春藤后面的木质招牌,突然紧张起来。

      "别紧张,"夏一阳从取景器后面抬起头,"你就当自己是来买书的,自然一点。"

      "我又不是演员。"陈沉禾小声嘟囔。

      "你不需要演,你只需要做你自己。"夏一阳说,"推门,走进去,看书架,翻书——就这些。"

      陈沉禾点了点头,伸手推开了门。

      风铃叮当响了一声。

      "好,保持这个节奏。"夏一阳按下了快门。

      第一组外景拍得很顺利。夏一阳拍了二十多张,挑了几张满意的,然后转场到室内。

      室内拍摄比外景复杂得多。书店的自然光不够,夏一阳用反光板补光,又让陈沉禾站在不同位置试了几组构图。陈沉禾虽然不习惯被拍,但他对画面的感觉很敏锐,总能根据夏一阳的提示快速调整姿态和表情。

      "你天生就该站在镜头前面。"夏一阳一边换镜头一边说。

      "我不想当模特。"陈沉禾赶紧说。

      "不是模特,是——"夏一阳想了想,"是画面的灵魂。有些人站在镜头前就是一张纸,你站在镜头前,是一个故事。"

      陈沉禾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好低头去整理桌上的道具。

      拍到上午九点半的时候,顾老师突然从柜台后面站了起来,脸色煞白,一只手撑着桌沿,身体晃了一下。

      "顾老师!"陈沉禾第一个冲过去扶住他。

      "没事……没事……"顾老师的声音很虚弱,"就是有点头晕,坐一会儿就好。"

      夏一阳也放下了相机,快步走过来:"要不今天先拍到这儿?您去医院看看?"

      顾老师摆了摆手:"不用,老毛病了,歇一会儿就好。你们继续拍,别因为我耽误了。"

      陈沉禾把顾老师扶到后面的小椅子上坐下,又给他倒了杯温水。顾老师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呼吸有些急促。

      夏一阳看了看顾老师,又看了看还没拍完的分镜稿,眉头紧锁。

      "还有三场没拍,"他低声对陈沉禾说,"留言墙的特写、柜台结账的场景、还有最后一个——顾老师坐在窗边看书的镜头。"

      "那先拍不需要顾老师出镜的部分。"陈沉禾说。

      "但最后一个镜头是整个短片的结尾,没有他不行。"

     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。

      就在这时,"啪"的一声,整个书店陷入了黑暗。

      停电了。

      "什么情况?"夏一阳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。

      "可能是下雨导致线路故障。"陈沉禾掏出手机,打开手电筒。

      一束白光划破黑暗,照亮了书店的轮廓。书架、桌椅、柜台、那面贴满照片的留言墙——所有东西都沉在阴影里,只有手机的光在墙壁上投下一个摇晃的光斑。

      "完了,"夏一阳的声音里带着沮丧,"没有光,什么都拍不了。"

      陈沉禾没有说话。他举着手机,慢慢走向那面留言墙。

      光斑扫过一张张拍立得照片——穿的确良衬衫的年轻人、扎羊角辫的小女孩、拄拐杖的老人——那些定格在旧时光里的笑脸,在手机冷白的光线下,显出一种奇异的温柔。

      他停住了。

      "夏一阳。"他说。

      "嗯?"

      "你过来看。"

      夏一阳走过来,顺着陈沉禾手机的光看去。

      然后,他也愣住了。

      手机的光线是冷白色的,但留言墙上那些照片本身带着暖黄色的旧色调,冷与暖在墙面上交叠,形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美感。照片里的人好像从旧时光里探出头来,隔着几十年的岁月,和此刻站在黑暗中的他们对视。

      "这个光……"夏一阳喃喃道,"比自然光好。"

      陈沉禾转过头看他:"你是说——"

      "用你的手机打光。"夏一阳的眼睛突然亮了,那种创作者遇到意外惊喜时特有的兴奋,"不,不止手机。顾老师柜台后面有没有蜡烛?"

      "蜡烛?"

      "对,蜡烛!"夏一阳已经冲向了柜台,翻箱倒柜地找起来,"以前停电的时候,顾老师肯定备着蜡烛。"

      陈沉禾也反应过来,打开手机手电筒在柜台周围照了一圈。果然,在柜台最下面的抽屉里,他找到了半盒白色蜡烛和一个打火机。

      "找到了!"

      夏一阳接过蜡烛,迅速在书店的几个关键位置点上——柜台上两根,书架间一根,留言墙前一根,窗边一根。

      五六根蜡烛的光在黑暗中摇曳,暖黄色的火焰映在书架和墙壁上,投下柔和而跳动的光影。整个书店像被施了魔法一样,从一间普通的旧书店变成了一座漂浮在时间里的灯塔。

      "太美了。"陈沉禾轻声说。

      "快,趁蜡烛还没烧完。"夏一阳端起相机,"你先拍留言墙的特写,我来拍全景。"

      陈沉禾犹豫了一下:"我?"

      "你不是说想拍这面墙吗?"夏一阳把相机递给他,"来,试试。"

      陈沉禾接过相机。

      相机比他想象的要沉。金属机身冰凉,镜头盖被他摘下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"咔嗒"声。他透过取景器看过去,留言墙上的照片在烛光中泛着温暖的光,每一张都像一扇通往过去的窗。

      "把ISO调高一点,光圈开到最大。"夏一阳在旁边指导,"对焦在照片上,慢慢按,别抖。"

      陈沉禾深吸一口气,手指搭上了快门。

      他想起自己画画的时候,每一笔落下去之前,心里都有一个画面。摄影应该也是一样的——在按下快门之前,心里要先"看见"那张照片。

      他看着取景器里的留言墙,看着那些在烛光中微微摇曳的照片,看着光影在墙面上流淌的痕迹。

      然后,他按下了快门。

      "咔嚓。"

      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书店里格外清晰。

      "再来一张。"夏一阳说。

      陈沉禾又按了一次。

      这一次,他把镜头对准了其中一张照片——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坐在书架前看书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的头发上,像镀了一层金。照片下面写着:"1998年,小念,12岁。"

      那是顾老师的女儿,十二岁时的样子。

      陈沉禾看着取景器里那张照片,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
      他又按了一次快门。

      "很好。"夏一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带着一种陈沉禾从未听过的认真,"你拍得很好。"

     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,两个人像打仗一样抢时间。夏一阳拍全景和人物,陈沉禾拍特写和细节。蜡烛的光在跳动,影子在墙壁上晃动,整个书店像一首用光影写成的诗。

      他们拍了书架间烛光摇曳的纵深感,拍了柜台上那本泛黄的旧书和冒着热气的茶,拍了风铃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的剪影,拍了窗边那把空椅子上落着的一小片烛光。

      最后一根蜡烛快要燃尽的时候,书店的灯突然亮了。

      来电了。

      两个人同时停下手里的动作,对视了一眼,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。

      "拍到了。"夏一阳说。

      "嗯。"陈沉禾说,手里还握着相机,指尖微微发烫。

      顾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,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满屋子的蜡烛和两个满头大汗的年轻人,眼眶又红了。

      "你们拍到了我想拍的东西。"他说,声音沙哑,"不是这家店的样子,是这家店的温度。"

      陈沉禾把相机还给夏一阳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
      刚才握着相机的时候,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——不是那个被辞退的美术设计师,不是那个银行卡余额只剩三位数的失败者,而是一个用镜头讲故事的人。

      "夏一阳。"他说。

      "嗯?"

      "你的相机,"陈沉禾看着那台黑色的机器,"能借我用两天吗?"

      夏一阳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      "行啊,"他说,"不过你得请我吃饭。"

      "好。"

      窗外,雨又下了起来。但这一次,陈沉禾觉得雨声很好听。

      像一首歌的前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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