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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阁楼里的不速之客 ...


  •   云津市的旧城区叫"南津渡",是老辈人嘴里的"下只角"。

      这里没有新城CBD那种亮得刺眼的玻璃幕墙,取而代之的是爬满爬山虎的红砖墙、晾衣绳上永远滴着水的床单,以及巷口那家开了三葱油拌面馆。空气里混着油烟味、潮湿的霉味和不知道谁家阳台上飘来的洗衣液香气,嘈杂、拥挤,却莫名让人觉得踏实。

      陈沉禾拖着行李箱站在弄堂口的时候,已经是晚上八点。

      雨停了,但空气依然黏糊糊的。他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地址——"南津渡十七号,三楼阁楼",又看了看面前这条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的巷子,陷入了沉默。

      "这地方……真的能住人吗?"

      房东在电话里说得天花乱坠,什么"闹中取静""文艺青年聚集地",结果陈沉禾一路走过来,看到的只有歪歪扭扭的电线杆、堆在墙角的旧家具,以及一只蹲在垃圾桶上、用看傻子的眼神盯着他的橘猫。

      但房租便宜。

      便宜到让一个银行卡余额只剩三位数的人,没有资格挑三拣四。

      陈沉禾深吸一口气,拖着行李箱走进了巷子。轮子碾过坑坑洼洼的青石板路,发出"咯噔咯噔"的声响,在安静的弄堂里格外刺耳。走到一半,他不得不停下来,因为前方被一辆三轮车堵住了去路,车上堆满了纸箱,一个老大爷正坐在车座上抽烟,看到他,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:"小伙子,找谁啊?"

      "十七号。"

      "哦,顶楼那个。"老大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"新搬来的?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之前那个摄影师搬走了?"

      陈沉禾愣了一下:"摄影师?"

      "就住你那个阁楼的那个,天天扛着个相机到处跑,吵得很。"老大爷弹了弹烟灰,"不过上个月好像搬走了,你运气好,那房子虽然小,但朝南,采光不错。"

      陈沉禾没太在意,道了声谢,继续往前走。

      十七号是一栋三层的老式石库门房子,外墙的白灰已经剥落了大半,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砖头。大门虚掩着,陈沉禾推门进去,一股更浓的霉味扑面而来。楼道里没有灯,他打开手机手电筒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。

      一楼是公共厨房,灶台上堆着不知道谁家没洗的锅碗瓢盆;二楼有一扇关着的门,门缝里透出电视的声音;三楼只有一扇更小的门,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"福"字,旁边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"夏"。

      陈沉禾敲了敲门。

      没人应。

      他又敲了三下。

      还是没人。

      他掏出钥匙,犹豫了一下,还是插进了锁孔。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,门"吱呀"一声开了。

      然后,陈沉禾愣住了。

      阁楼比他想象的要小得多,大概只有十五六平米,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,床单是深蓝色的,叠得整整齐齐。窗户正对着南面,虽然被对面楼的墙壁挡了一半,但确实能看到一小片天空。

      但让陈沉禾愣住的不是房间的大小,而是房间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。

      靠窗的桌子上摆着一台老式胶片相机,镜头盖没盖,旁边散落着一堆胶卷盒。墙上贴满了照片——有弄堂里晒太阳的老人,有蹲在墙头打哈欠的猫,有雨后的水洼倒映出的天空,还有一张……

      陈沉禾走近了几步,瞳孔猛地一缩。

      那张照片上,是一个穿着不合身职业装的年轻人,站在暴雨中的写字楼门口,怀里抱着一个纸箱,刘海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上,像只被遗弃的小猫。

      那是他。

      是昨天在暴雨中,被夏一阳拍下的照片。

      "你谁啊?"

     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明显的警惕。

      陈沉禾猛地转过身,差点撞上一个从门外走进来的人。

      夏一阳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袋包子,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,头发还是湿的,像是刚洗过澡。他看到陈沉禾的瞬间,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惊讶,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。

      "你……怎么在这儿?"夏一阳的声音有点哑。

      "我……"陈沉禾张了张嘴,脑子一片空白,"我租了这里。"

      空气安静了三秒。

      "你租了这里?"夏一阳重复了一遍,目光扫过陈沉禾脚边的行李箱,又看了看他手里攥着的钥匙,最后定格在他指尖那圈白色的纱布上。

      "等等。"夏一阳把包子往桌上一放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了几下,然后举到陈沉禾面前,"你叫陈沉禾?"

      屏幕上是一个租房平台的页面,租客信息栏里,赫然写着"陈沉禾"三个字。

      陈沉禾点了点头。

      夏一阳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被什么噎住了一样,半天才挤出一句话:"所以,你就是那个……新室友?"

      "室友?"陈沉禾愣住了,"房东说这里是单间。"

      "房东放屁。"夏一阳毫不客气地说,"这房子是我签的,两室一厅,但另一间被房东改成储物间了,根本不让人住。我本来打算下个月搬走的,结果你……"

      他看着陈沉禾,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。

      陈沉禾也看着他,表情像是被雷劈了。

      两个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地站了足足十秒钟,最后夏一阳先败下阵来,他抓了抓头发,叹了口气:"算了,来都来了。你吃包子吗?猪肉大葱的,还热着。"

      陈沉禾:"……"

     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袋冒着热气的包子,又看了看墙上那张自己的照片,突然觉得这个世界荒诞得有点好笑。

      昨天还在暴雨里被陌生人救了一命,今天那个陌生人就成了他的室友。

      这是什么概率?

      "我不饿。"陈沉禾说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。

      "那更得吃。"夏一阳已经把包子递到了他手里,"你脸色差得像三天没吃饭,别客气,我请。"

      陈沉禾握着那袋包子,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。他抬头看了夏一阳一眼,对方正靠在门框上,双手抱胸,一副"你不吃我就生气"的表情。

      他犹豫了一下,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包子,咬了一口。

      猪肉大葱的,味道很普通,但不知道为什么,他觉得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包子。

      夏一阳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,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,然后转身去收拾桌上的相机。陈沉禾注意到,他收拾的时候动作很轻,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
      "你……是摄影师?"陈沉禾小声问。

      "算是吧。"夏一阳头也不回地说,"自由职业,接点商业拍摄,偶尔卖几张照片。穷得很,但自由。"

      "那照片……"陈沉禾指了指墙上那张自己的照片。

      夏一阳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若无其事地说:"昨天拍的,觉得光影不错,就洗出来了。你别介意,我没恶意。"

      陈沉禾看着那张照片,照片里的自己狼狈不堪,但不知道为什么,看起来并不难看。暴雨的背景、灰暗的天空,反而衬托出一种倔强的生命力。

      "挺好看的。"他说。

      夏一阳转过头,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"真的。"陈沉禾低下头,继续啃包子,耳尖微微泛红,"你拍得很好。"

      夏一阳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      那笑容很浅,但很真实,像雨后初晴的天空,干净得让人心颤。

      "谢谢。"他说,"你是第一个夸我拍得好的人。"

      窗外,夜色渐浓。南津渡的弄堂里亮起了零星的灯火,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二胡声,不知道是谁家在放老唱片。

      陈沉禾坐在床边,手里还握着半个包子,看着窗外那一小片被楼房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,突然觉得,这个陌生的城市,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。

      至少,这里有一盏灯,是为他亮的。

      哪怕这盏灯的主人,是一个昨天还在暴雨里冲他大喊"生活总会停"的外卖骑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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