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向阳而生》阳光陈陈

1、暴雨将至 云津市

　　云津市的九月，雨总是来得毫无道理。

　　前一秒还是闷热的桑拿天，后一秒乌云就像打翻的墨汁，把新城CBD的摩天大楼压得喘不过气。陈沉禾站在写字楼的旋转门外，看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离职证明，心里比外面的天色还要灰暗几分。

　　这是他来云津市的第三个月，也是他失业的第一天。

　　手机在口袋里震动，是房东发来的语音消息，语气尖利得像指甲划过黑板："小陈啊，下个季度的房租要是明天还没到账，你就自己看着办吧，这房子多的是人抢着租。"

　　陈沉禾深吸了一口气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，最终还是没有点开回复。他摸了摸口袋，银行卡余额加上微信零钱，刚好够付两个月房租，但那是他最后的救命钱。

　　雨点砸了下来，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门上。陈沉禾没带伞，只能缩着脖子往屋檐深处退了退。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纸箱，里面装着他在公司三年的全部痕迹：一个掉了漆的马克杯，一盆快枯死的多肉，还有几本画稿。

　　"借过，借过！"

　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自行车的刹车声，差点溅起一滩泥水。陈沉禾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跳，怀里的纸箱没抱稳，那个掉了漆的马克杯"啪"地一声摔在地上，碎成了几瓣。

　　陈沉禾愣住了，看着地上的碎片，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
　　"哎哟，对不住对不住！"

　　一个穿着黄色骑手服的身影急匆匆地停好车，摘下头盔，露出一张被雨水打湿却依然明晃晃的脸。男生看起来年纪不大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，眼睛却亮得惊人，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。

　　他叫夏一阳，是这片区域出了名的"单王"，此刻正因为超时了两分钟而急得满头大汗。

　　"没事……"陈沉禾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，他蹲下身想去捡碎片，手指却被锋利的瓷片划了一道口子，血珠子立刻冒了出来。

　　"别动！"夏一阳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的手腕。他的手掌宽大温热，带着雨水的潮气，却烫得陈沉禾一哆嗦。

　　"这点小伤没事的，我自己……"陈沉禾想抽回手。

　　"什么叫没事？破伤风不要钱啊？"夏一阳眉头一皱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，不由分说地给他按住伤口，"你是刚下班？怎么抱着个箱子站在雨里？"

　　陈沉禾被他连珠炮似的问题问懵了，半天才憋出一句："我……被辞退了。"

　　夏一阳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他抬起头，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人。穿着不合身的职业装，刘海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上，像只被遗弃在路边的小猫，可怜兮兮的。

　　"那更得处理伤口了。"夏一阳叹了口气，语气软了下来，"这附近有个社区诊所，我送你过去。"

　　"不用了，真的不用。"陈沉禾连忙摇头，他不想麻烦陌生人，更不想让人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。

　　"什么不用？你看这雨越下越大，你站在这儿能等到雨停？还是能等到有人给你送伞？"夏一阳不由分说地把他拉了起来，指了指自己的电动车后座，"上车，顺路，不收钱。"

　　陈沉禾犹豫着，夏一阳已经把那个纸箱塞进了外卖箱里，又把头盔扣在了他头上。头盔里还有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，是那种很廉价的柠檬香，却意外地让人安心。

　　"快点啊，我还有三个单子要送呢，超时了要扣钱的！"夏一阳催促道，自己却淋在雨里。

　　陈沉禾咬了咬嘴唇，终于跨上了后座。

　　电动车在暴雨中穿行，夏一阳骑得很稳，却很快。风夹杂着雨点打在脸上，生疼。陈沉禾下意识地抓住了夏一阳腰侧的衣服。

　　"抓稳了啊！"夏一阳大喊了一声，声音穿透雨幕，带着一种莫名的生命力，"生活就像这下雨天，虽然狼狈，但总会停的！"

　　陈沉禾愣了一下，抓着他衣服的手紧了紧。

　　他不知道的是，这句随口的话，将在未来的日子里，成为他无数个崩溃夜晚的救赎。

　　电动车在一个老旧小区的门口停下。夏一阳把陈沉禾放下来，指了指里面："诊所就在进去左手边，我去送单了，你看完病赶紧回家。"

　　说完，他跨上车，一拧油门，黄色的身影瞬间消失在雨幕中，只留下一句回荡在空中的："记得吃饭！"

　　陈沉禾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方向，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湿透的离职证明，突然觉得，这场雨好像也没那么冷了。

　　他走进小区，却没注意到，夏一阳其实并没有走远。

　　拐角处，夏一阳停下车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瘦弱的背影，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，拧开灌了一口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，自言自语道："这年头，谁还没个倒霉的时候呢。加油啊，陌生人。"

　　说完，他重新戴上头盔，冲进了暴雨里。

　　而陈沉禾走进诊所，医生给他包扎伤口时，随口问了一句："这伤怎么弄的？"

　　"摔的。"陈沉禾看着窗外依旧肆虐的暴雨，轻声说道，"不过，有人帮我包扎了。"

　　医生笑了笑："那运气不错。"

　　是啊，运气不错。

　　陈沉禾看着指尖洁白的纱布，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。虽然失业了，虽然没钱交房租了，虽然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依然孤立无援，但至少，今天遇到了一束光。

　　哪怕这束光，只是一个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小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