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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一笔生意
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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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沉禾是被饿醒的。
准确地说,是被一股浓郁的葱油味勾醒的。
他睁开眼,盯着头顶发黄的天花板愣了好几秒,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——南津渡十七号,三楼阁楼,和一个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合租。
窗外的光线已经很亮了,应该是上午九点多。陈沉禾从床上坐起来,发现身上盖着一条薄毯,深灰色的,不是他的。
他光着脚走出卧室,客厅兼厨房只有五六平米,夏一阳正蹲在地上,面前摊着一堆零件,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,对着那台老式胶片相机拆拆装装。灶台上的小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,葱油拌面的香气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。
"醒了?"夏一阳头也不抬,"锅里给你留了面,自己盛。"
陈沉禾"嗯"了一声,走到灶台前,发现锅边确实放着一个碗,里面盛好了面,上面还卧了一个荷包蛋。
他端着碗坐在唯一的椅子上,低头吃面。面条是那种最细的挂面,但葱油熬得很香,荷包蛋的边缘煎得焦脆,蛋黄还是溏心的。
夏一阳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:"好吃吗?"
"好吃。"陈沉禾说。
"那就好。"夏一阳又低下头去摆弄相机,"对了,你那个伤换药了没?"
陈沉禾下意识看了看指尖的纱布,已经有些脏了。"还没。"
"吃完去换。弄堂口那个药房就有碘伏和纱布,别感染了。"
陈沉禾点点头,加快了吃面的速度。
他其实很饿。从昨天被辞退到现在,他只吃了两个包子,胃早就在抗议了。但他不好意思多吃,怕夏一阳觉得他蹭吃蹭喝。
夏一阳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从橱柜里又翻出一包挂面扔进锅里:"别省着,面有的是。"
陈沉禾沉默了一下,小声说:"我会付房租的。"
"急什么,这个月的我已经交了。"夏一阳把拆下来的镜头零件一个个摆在报纸上,像在给病人做手术,"下个月再说。"
"那我分担一半——"
"你那点钱留着吃饭吧。"夏一阳打断他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"看你那样子,银行卡余额估计还没我手机电量多。"
陈沉禾被噎了一下,但无法反驳。
吃完面,他主动把碗洗了。夏一阳没拦他,只是在他洗碗的时候,突然开口:"你会画画?"
陈沉禾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:"你怎么知道?"
"你那个纸箱里有一本画稿,昨天我帮你收的时候翻了一下。"夏一阳说得理直气壮,完全没有偷看别人东西的自觉,"画得不错,是商业插画?"
"嗯。"陈沉禾擦干手,"以前在公司做美术设计,主要是绘本和儿童插画。"
"绘本?"夏一阳的眼睛亮了一下,那种亮法让陈沉禾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果然——
"那你分镜画得怎么样?"
"分镜?"
"就是那种,根据故事脚本画出一格一格的画面,标注镜头角度、景别、动作走向。"夏一阳一边说一边比划,"我接了个活儿,给一家叫'拾光'的独立书店拍一组宣传短片,甲方要求有分镜脚本,但我画的那玩意儿跟鬼画符似的,甲方看了直接打回来。"
他从桌上翻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,翻开给陈沉禾看。
陈沉禾凑过去,看了一眼,嘴角抽了抽。
那确实跟鬼画符差不多。火柴人举着相机,旁边歪歪扭扭写着"推镜头""特写""摇臂",线条扭曲得像被风吹过的蜘蛛网。
"你确定这是分镜?"陈沉禾忍不住问。
"别嫌弃,好歹有构图意识。"夏一阳面不改色,"但甲方那边催得紧,后天就要交终稿。我一个人搞不定,你要是能帮我画分镜,这单的钱我分你三成。"
陈沉禾犹豫了。
不是不想帮忙,而是他已经很久没有画过商业稿了。在公司的时候,他做的都是流水线式的儿童插画,画一只兔子要画五十个版本,画到后来连兔子长什么样都忘了。他真正想画的东西,那些安静的、温柔的、像呼吸一样自然的故事,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看到过。
"多少钱?"他问。
"甲方预算八千,你拿两千四。"夏一阳竖起两根手指,"现金还是转账都行。"
两千四。
陈沉禾在心里算了一下,这笔钱刚好够他交下个月的房租。
"行。"他说。
夏一阳笑了,那种笑容陈沉禾已经见过两次了,每次都让他觉得,这个人好像天生就不会难过。
"那咱现在就开工。"夏一阳把笔记本推到陈沉禾面前,又从抽屉里翻出一盒铅笔和一块橡皮,"甲方的brief我发你微信,书店老板给了一个主题——'在旧时光里遇见新故事'。你画分镜,我负责拍。"
陈沉禾接过铅笔,指尖触到木质笔杆的瞬间,一种久违的熟悉感涌了上来。
他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,闭上眼睛想了几秒钟。
旧时光。新故事。
他睁开眼,铅笔落在纸上,线条流畅而安静。
第一格:一家老旧的书店门面,门楣上的招牌已经褪色,但玻璃窗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。
第二格:一个年轻人推门而入,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第三格:镜头跟随他的视线,扫过一排排书架,灰尘在光束中缓缓浮动。
第四格:他的手伸向一本旧书,指尖触到书脊的瞬间,画面开始变化——
夏一阳凑过来看了一眼,眼睛越睁越大。
"你这手也太快了吧?"他惊叹道,"而且这个转场,旧书变新书,过去变现在,比我原来那个火柴人强了一万倍。"
陈沉禾没有说话,铅笔在纸上一格一格地推进。他画得很专注,眉头微微蹙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,整个世界好像都缩小到了笔尖和纸面之间。
夏一阳没有再打扰他,而是坐在一旁,安静地看着他画画。
他发现陈沉禾画画的时候,和平时完全不一样。平时那个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、走路恨不得贴着墙根的人,此刻却像换了一个灵魂。他的线条干净利落,构图精准而富有想象力,每一格画面都像一帧电影截图,安静却充满张力。
"你以前真的只是在画儿童插画?"夏一阳忍不住问。
"嗯。"陈沉禾头也不抬,"公司要求画什么就画什么。"
"那你自己想画什么?"
铅笔停了一下。
陈沉禾沉默了很久,久到夏一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"想画……"他轻声说,"想画那种,让人觉得世界还不错的东西。"
夏一阳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,从桌面爬到地板上,又从地板上爬到墙角。陈沉禾画了整整四个小时,中间只停下来喝了两杯水。
傍晚的时候,他把画好的分镜稿推到夏一阳面前。
十二格画面,从旧书店的门面开始,到一个年轻人翻开一本旧书结束。每一格都标注了镜头角度、景别、运镜方式和时间长度,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。
夏一阳翻了一遍,又翻了一遍,最后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一种陈沉禾看不懂的光。
"陈沉禾。"他叫他的名字,一字一顿,"你这双手,不该被埋没。"
陈沉禾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耳尖又红了。
"别夸了。"他说,"赶紧发给甲方吧。"
夏一阳拍了照片发过去,然后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"你知道吗,"他突然说,"我拍了三年照片,一直觉得摄影是孤独的。一个人扛着相机满世界跑,拍完了修图,修完了投稿,投完了等回复,等来的永远是'不符合要求'。"
他顿了顿,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。
"但今天看你画画的时候,我突然觉得,好像也不是那么孤独。"
陈沉禾没有接话,只是默默地收拾桌上的铅笔和橡皮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甲方的回复。
夏一阳拿起来看了一眼,然后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。
"过了!"他大喊一声,差点把天花板掀了,"甲方说'超出预期',直接过了!"
陈沉禾抬起头,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敢相信的光。
"真的?"
"真的!"夏一阳把手机怼到他面前,屏幕上甲方发来的消息赫然写着——"分镜非常棒,画面感很强,就按这个拍。尾款下周结。"
陈沉禾看着那行字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。
这是他来云津市之后,第一次觉得,自己好像不是完全没用的。
"两千四,下周到账就转你。"夏一阳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大得他一个趔趄,"不过先说好,以后有活儿还找你,别想跑。"
陈沉禾被他拍得肩膀发麻,但心里却暖烘烘的。
"好。"他说。
楼下传来弄堂里的喧闹声,有人在喊"老张,收摊了",有人在放电视剧,还有人骑着电动车按喇叭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嘈杂而鲜活,像一首没有谱曲的歌。
陈沉禾站在窗边,看着南津渡的夜色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他想,也许这就是夏一阳说的"生活总会停"。
暴雨会停,困境会停,孤独也会停。
而停下来的那一刻,也许就是新的开始。
(第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