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、你娘不是病死的 族议堂上我 ...
-
"带上来。"
族议堂的门从外面被推开,两个族卫架着我的胳膊把我拖了进去。
我的膝盖磕在石砖上,额头差点撞到面前的台阶。堂上三排紫檀木椅坐满了长老和旁支族老,乌压压的目光像一口倒扣的锅,密不透风。
正中央高坐的是父亲。他左手边的位置上,韩氏端端正正地坐着,手里转着一串碧色佛珠,眼皮都没抬。
父亲右手边的位置空着一半——沈妙音坐在更外侧的小凳上,左臂用白绫吊着,脸色苍白得恰到好处。
"跪好。"周长老站在父亲身侧,展开一卷竹简,"沈家长女沈昭宁,于净脉堂抽灵之时蓄意暴起,震毁法阵,重伤胞妹沈妙音。此事有本长老亲眼为证。"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堂下一圈,确认没有人提出异议,才继续念下去。
"按族律第七十三条,蓄意伤害同族嫡系血亲者,当废灵脉、逐出宗谱。"
"我没有伤她。"
我的声音在安静的族议堂里响起来,不大,但足够清楚。
周长老皱了皱眉:"人证物证俱在,你还有何辩解?"
"我被灵锁绑着双手,从头到尾没有挣脱过。如果我暴起伤人,灵锁上应该有碎裂的痕迹。把灵锁拿出来,一看便知。"
堂上安静了两个呼吸。
韩氏的佛珠忽然停了。
"灵锁在抽灵阵崩毁时一同损坏了,已无法取证。"周长老的回答滴水不漏。
"那就验妙音的伤。"我抬起头,直视着沈妙音,"她说被灵气所伤,灵伤和刀伤不同,灵伤沿经脉走势,表皮完好内里溃烂。把她的纱布拆开,让在场所有人看看,到底是灵伤还是皮外伤。"
沈妙音脸上闪过一丝极为短暂的僵硬,随即眼眶就红了。
"姐姐……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?"她的声音很小,像是被这个要求深深伤害了,"我一直在替你求情。我跟爹爹说你不是故意的,我说我不疼……你为什么还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我?"
堂上立刻响起了窃窃私语的声音。
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,但能从那些偏向沈妙音的目光里猜到大概。
——废脉伤了天才还不承认,现在反咬一口让人家验伤,太过分了。
"够了。"父亲开口了。
他只看了我一眼,像看一块碍事的石头。
"沈昭宁,你的灵脉本就是留给妙音的。抽灵是族中决议,你不但不配合,还伤了妙音。如今你竟然还要她当众验伤——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这个家?"
留给妙音的。
他说的是留给妙音的。
不是转赠,也不是借用,而是留给。
好像我这条灵脉从长在我身体里开始,就不属于我。
"父亲。"
"别叫我父亲。"他站了起来,袖袍甩过桌案带翻了一盏茶,"从今日起,你的名字从沈家族谱上划去。至于处置——"
"老爷!"沈妙音忽然从小凳上站起来,踉踉跄跄地跪到了堂中央,挡在我面前,"不要赶姐姐走,求您了。把她关着也好,禁足也好,别把她赶出去……外面那些妖兽邪修,她一个废脉之人怎么活下去啊!"
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石砖上。
啪,啪,啪。
像是掐好了节拍。
韩氏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高,却比任何人都稳。
"妙音说得有理。赶出去固然解气,但传出去难免有损沈家名声。不如送去阴魂窟,对外就说是代族献祭、将功赎罪,既全了颜面,也算给她一个……体面的结局。"
阴魂窟。
她说得那么轻巧。
像是在安排一道今晚的菜式。
我看向父亲。
他沉默了几息,然后点了点头。
沈妙音跪在地上呜咽出声,哭着喊了一句:"爹爹,不要……"
父亲走到她身边,亲手把她扶了起来,声音罕见地柔和:"妙音不哭。爹爹知道你心善。"
自始至终,他没有再看我一眼。
周长老合上竹简,朝堂外的族卫一挥手。
"把沈昭宁押回弃子窖,三日后送往阴魂窟。"
有人从背后拽住了我的胳膊。
我被粗暴地从地上拖起来。经过沈妙音身边时,她垂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。
但她的手——吊在白绫里的那只手——指尖轻轻动了动,像是在把玩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我低下头。
她的手指缝里卡着一枚极小的暗金色碎片。
那是抽灵灯的灵芯碎片。
只有站在法阵最近处的人,才有可能拿到那个东西。
她说她一直在堂外。
"姐姐。"沈妙音忽然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我,"你别恨我。"
"你娘不是病死的。"
弃子窖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说话的人蹲在铁栏外面,声音压得极低。
是小桃。
她到底还是来了。
"我说过让你别来。"
"挨两顿打也要来。"她把一个油纸包从栅栏缝里塞进来,"昭宁小姐,我不说,你就要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被送进阴魂窟了。我对不起夫人。"
我摸黑接过油纸包,里面是一个冰凉的馒头,和一样硬邦邦的东西——一块不到半个巴掌大的玉牌,边角磨得发毛。
"这是什么?"
"夫人留给你的。她死之前缝在我衣裳的夹层里,让我在你最危险的时候交给你。"小桃的声音在发抖,"六年了,我一直贴身藏着。"
我的指腹摩挲过玉牌表面,触感温润,上面有几道刻痕。黑暗中看不清纹路,但那股温度很熟悉,像小时候母亲握着我的手教我写字时掌心的暖。
"你说她不是病死的。是谁?"
小桃哽咽了一声:"韩氏。"
我没有说话。
窖里安静了很久。
"夫人发现了妙音小姐身上的问题。"小桃开始断断续续地说,"妙音小姐她……她不是天赋异禀。她的灵根就是从别人身上夺来的。你三岁那年被钉封脉钉,不是为了你好,是为了让你的灵气一点一点被她吸走,同时让你的灵脉显出废脉的特征。这些都是韩氏和周长老安排的。夫人查到了这件事,去找了老爷。"
"父亲怎么说?"
小桃沉默了一下,像是在辨别该不该说下一句话。
"老爷说……他知道。"
这三个字落在黑暗里,比阴魂窟的传说还冷。
他知道。
从一开始就知道。
"夫人跟他大吵了一架。当天夜里韩氏请夫人喝茶,说是赔罪。第二天早上,夫人就起不来了。大夫说是急症,旁人也都信了……可我看见了,我看见夫人的指甲是黑的。黑指甲是中了蚀心散的征兆。那味药无色无味,只有韩氏的娘家——周国韩家的人才配得出来。"
蚀心散。
我把那三个字在舌尖碾了一遍。不苦,也不咸。只是空。
一种被掏干了所有感情之后,胸腔里灌满风的空。
"小桃。"
"嗯。"
"你能确认?"
"我在夫人的茶盏底部刮到过残留。当时偷偷保存了一份,藏在夫人旧屋房梁的暗格里。但那间屋子后来被韩氏改成了库房,我已经三年没能进去了。"
我的手指攥紧了那枚玉牌。
太阳穴突突地跳,腕上那道暗红色的脉纹又开始灼烫起来,像是呼应着我胸腔里的某种东西——说不清是悲还是怒,只是很烫,烫到我的指尖根根发麻。
玉牌忽然亮了一下。
非常微弱的一丝光,红得近乎于黑,从玉牌的刻纹中渗出来,和我腕上的脉纹遥相呼应。
某种东西在我的经脉深处砰然撞了一下。
像一扇被堵了十六年的门,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缝。
"昭宁小姐,你的手——"小桃的声音陡然变了调。
铁栏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,是很多人。
火把的光芒刺破了弃子窖的黑暗。我下意识地把玉牌攥在掌心,脉纹的光已经自行暗了下去。
"小桃姑娘,你好大的胆子。"管事嬷嬷的声音尖利地划过来,"来人,把她拉走。"
小桃被两个仆从架住了胳膊,她拼命地回头看我,嘴唇翕动着说了两个字。
我没听清她的声音,但我看清了口型。
"活着。"
火把的光将弃子窖照得通明。管事嬷嬷身后,还跟着两名我没见过的族卫。
但我的注意力不在他们身上。
弃子窖尽头的通道里,一个人影逆着火光走了过来。
长身玉立。
黑衣无纹。
腰间挂着一枚极旧的铜令——铜令上的花纹我不认识,但那个形状,和我掌心里母亲留下的玉牌,一模一样。
管事嬷嬷显然也看见了来人,脸色霎时煞白:"你、你是何人——这里是沈家弃子窖,外人不得——"
那人没有理她。
他走到铁栏前面,低头看着我。
火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。年轻,冷,眉骨下压着一双极深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扫过我狼狈的面容,扫过我腕上隐约的暗红纹路,最后定在我攥紧的拳头上。
"那枚玉牌。"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像冬天的水面。
"给我看一下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