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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三枚封脉钉 我被沦为家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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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脉钉拔出来的那一刻,我听见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不是骨头,是十六年来我以为牢不可破的一个信念——父亲是爱我的。
净脉堂的石门在身后合拢,沈妙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,带着她惯有的甜腻:"姐姐,忍一忍就好了,妙音会记得姐姐的好。"
我跪在冰凉的石台上,手腕被灵锁扣住,背脊上三枚封脉钉还在隐隐作痛。
堂中唯一的光源是头顶悬着的抽灵灯,幽蓝色的光照得我的皮肤近乎透明。
周长老的声音在堂中回荡:"沈昭宁,你本是废脉之身,灵根留着也是浪费。沈家养了你十六年,如今将灵根转赠妙音小姐,于你于家族,都是最好的归宿。"
我抬头望向高台上端坐的父亲。
他没有看我。
他的目光落在堂外,落在沈妙音那张含泪的脸上。
"开始吧。"他说。
就两个字,轻飘飘的,像是在吩咐下人倒一杯茶。
抽灵灯亮起的瞬间,我后背的封脉钉开始剧烈震动。
一股力量从我的脊柱里苏醒过来,暗沉、庞大,像是沉睡了很久很久的什么东西。
痛意中我低下头,看见自己手腕上浮现出一道暗红色的纹路。
那不是伤痕。
那是我从未见过的——脉纹。
"她的灵脉有异动——加固灵锁!"
周长老的声音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。我手腕上那道暗红色的纹路还在隐隐发烫,却被猛然收紧的灵锁碾压回了皮肤之下。
剧痛从腕骨蔓延到指尖,再顺着经脉倒灌回心口。
我几乎是被这股力量摁回了石台上。
"废脉之人,哪来的异动?"周长老走到我面前,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的手腕,"怕是灵根被抽离时的应激反应,不碍事。"
他说得轻描淡写。
好像我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头被宰杀前略有挣扎的牲畜。
净脉堂的石门忽然从外面被推开一条缝,沈妙音侧身挤了进来。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裙子,眼眶红红的,整个人看起来柔弱得像一朵被风吹皱的花。
"周长老,姐姐她……是不是很痛?"
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任何不知情的人听了,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心疼姐姐的好妹妹。
"妙音小姐不必担忧。"周长老的语气立刻软了三分,"抽灵之术已十分成熟,至多半个时辰便可——"
"可是姐姐在流血。"
沈妙音蹲到我面前,伸出手去擦我脸颊上不知何时淌下的血迹。她的指尖冰凉,擦拭的动作很轻,轻到像是在抚摸。
但我看见了她的眼睛。
她的瞳孔深处,有一丝极细微的金光一闪而过。
那是她每次从我体内汲取灵气时才会出现的颜色。
"妙音。"我哑着嗓子叫她的名字。
"嗯?姐姐你说。"她歪着头,像只乖巧的小鸟。
"你知道我不是废脉。"
这句话出口的瞬间,净脉堂里安静了一拍。
沈妙音的手指顿在我脸颊上,随即慢慢收了回去。她的表情没有变,依然是那副心疼又无奈的模样,可她说出来的话,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。
"姐姐,你在说什么呀。你要是不是废脉,我怎么可能比你修为高呢?"
她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浅,很甜,像一把裹着蜜的刀。
"妙音。"高台上传来父亲的声音,"出去。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。"
"可是爹爹,我想陪着姐姐——"
"你的心意她知道了。"父亲打断她,终于侧过头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里没有愧疚,没有不忍,只有一种近乎厌烦的催促。
"沈昭宁,别闹了。"
别闹了。
我跪在这里,被抽灵锁缚着手腕,背上三枚钉子还嵌在骨头里,而他对我说别闹了。
"父亲。"我喊了一声,声音比我预想的还要平静,"你有没有亲自验过我的灵脉?"
他没有回答。
周长老替他开了口:"沈大小姐,你的灵脉在三岁时便由老夫亲自探查,结论是先天废脉,经脉闭塞,不可修行。这份记录在族谱上白纸黑字,还想翻案不成?"
"三岁的时候。"我重复了一遍,"同一年,我背上被钉了三枚封脉钉。"
周长老的脸色变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。
"胡言乱语。那是固本培元的辅助灵器,你母亲在世时亲自为你求来的。"
"我母亲?"
我忍不住笑了一声,那笑声刮在冰凉的石壁上,干涩而单薄。
沈妙音忽然拉住了周长老的袖子,小声说:"长老,姐姐怕是痛糊涂了,别跟她计较。快些抽完吧,我不忍心看她继续受苦。"
她每一个字都在替我开脱。
她每一个字都在催促他们动手。
周长老果然点了点头,转身走回法阵边,双手掐了个诀。
抽灵灯的光陡然亮了数倍。
那力量撕扯着我体内仅存的灵气,像是有无数根丝线从我的经脉中往外拽。我死死咬住了嘴唇,铁锈味在舌尖蔓延。
视线模糊的最后一刻,我看见沈妙音站在门口,逆着光。
她朝我弯了弯嘴角。
"姐姐,别怕,有妙音在呢。"
"醒了?水在你左手边,别动太大幅度,你的经脉现在跟碎瓷片似的。"
声音很轻,是小桃。
我费了很大力气才睁开眼睛,头顶不是净脉堂幽蓝的灯光,而是一片灰扑扑的岩壁。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潮湿泥土的腥气。
弃子窖。
沈家关押犯错族人和废弃血脉的地方。
"我在这里多久了?"
"两天。"小桃的声音里带着哭腔,"昭宁小姐,你昏过去之后,妙音小姐跟老爷说……说你在抽灵时暴起伤了她。"
我撑着湿冷的地面坐起来,手腕上灵锁的痕迹还在,青紫色的淤痕缠绕着那层薄薄的皮肤。
"伤了她?"
"她左臂包着纱布,在祠堂前哭了整整一个时辰。"小桃把一只粗陶碗递到我手边,"全族上下都看见了。老爷当着所有人的面说……说你忘恩负义,蓄意伤害胞妹,要将你关入弃子窖听候发落。"
我接过碗,喝了一口水。凉的,带着一点泥沙的涩味。
"我昏过去的时候,手都被灵锁绑着,怎么伤她?"
小桃抹了把眼泪:"谁还在乎这个呢。周长老说亲眼所见,妙音小姐身边的两个侍女也作证了。
三对一……不,没有人替你说话,所以是三对零。"
三对零。
这四个字比弃子窖的冷更让人清醒。
"小桃。"
"嗯?"
"抽灵完成了吗?"
她沉默了一下,摇头:"没有。他们说你暴起时灵光大盛,抽灵阵被你震碎了一半。周长老很生气,说你的灵脉有古怪,要重新布阵……但妙音小姐说不急,等她伤好了再说。"
灵光大盛。
阵被震碎。
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。灵锁已经被取走了,但腕骨处那道暗红色的纹路还在,比之前更清晰了一分,像是一条蛰伏在皮肤之下的细蛇。
它是什么?
"小桃,你跟着我母亲多少年?"
"从我七岁就到了夫人身边,一直到夫人过世。"小桃跪在地上,把碗里的水又匀了匀,"昭宁小姐,你问这个做什么?"
"我母亲……有没有跟你提过,我的灵脉到底是什么?"
小桃的手抖了一下。
"夫人嘱咐过,不许说。"
"她已经死了。"
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,我心里钝钝地疼了一下。
小桃哭得更厉害了,用袖子捂着嘴不敢出声,怕外面守着的人听到。好半晌她才哑着嗓子说:"夫人说……你的脉不是废的,是封的。那三枚封脉钉,不是什么固本培元的灵器。"
我的手指攥紧了粗陶碗的边缘。
"是谁钉的?"
"夫人没说。她只说,如果有一天钉子被拔了,你身上的东西自己会醒。她要我看着你,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让你——"
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。
小桃吓得立刻站起来,把碗藏到身后。
一道影子映在门口的铁栏上,是韩氏身边的管事嬷嬷,一张脸笑得皮肉不动。
"沈大小姐,哟,果然是在弃子窖里才般配。韩夫人让我传个话。"
"什么话?"
"后日族议,长老会要商议您的处置。韩夫人说,让您好好歇着,别太紧张。"
她说完转身就走了。
小桃等脚步声远了,才凑到我耳边,声音比蚊子还小。
"昭宁小姐,我打听到了,韩夫人一直在劝老爷。她说你的灵脉不稳,留在族里是个祸害。她提议……把你送去阴魂窟。"
阴魂窟。
沈家用来祭祀邪祟的深渊裂缝,送进去的活人没有一个再出来过。
"她想杀我。"
"小桃不知道她想不想……可小桃知道,妙音小姐今天去求了老爷两次,求他留下你。"
"她替我求情?"
"她跪在祠堂门口哭着说,姐姐只是一时糊涂,求爹爹再给姐姐一次机会,她愿意等姐姐想通了再做抽灵之事。"
我闭上了眼睛。
该说她聪明呢,还是说她太了解父亲了。
越求情,父亲越觉得亏欠她。越觉得亏欠她,就越要加倍补偿。而补偿的代价,永远是从我身上割下来的。
"小桃。"
"嗯。"
"后日族议,不管发生什么,你别来。"
小桃愣了一下,眼泪又涌了上来:"可是……"
"韩氏的人已经注意到你了。你要是再被抓到跟我接触,我母亲留下来的最后一个人,也没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