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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隐世里界
她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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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翻过山岭的时候,已经是正午了。
山脊的风很大,吹得她衣摆不停地拍打在小腿上。她站在高处往下看——山谷比想象的更深,两侧的山壁覆盖着密密的树,一条溪流从谷底穿过,反射着白色的碎光。她看见了那座天守阁。
白墙黑瓦,六层,层层收窄,瓦顶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。体量不大,但地势让它压在山谷底部,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一棵巨树。
她沿着石阶往下走。路越来越窄,两侧的树冠渐渐合拢,光线被切成碎片。脚下的石阶被磨得发亮,像是有很多人走过。
她走到围墙外。门没有关。
里面是一个小院,碎石铺地,角落里种着几棵松树。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门廊下,低头削着一根木条,木屑落在他脚边的地上,堆了一小片。
他抬头看了她一眼。“你来了。”
夏星绘站在门口,没有动。
他放下木条,站起来,转身往里走:“跟我来。”
她跟着他穿过院子,经过一道小门,走进一条短廊。廊子尽头是另一扇门,他推开:“进去吧。”
她走进去,门在身后合上了。
天守阁的一层很空。地板是深色的木料,擦得很干净,反射着从高处窄窗透进来的光线。靠墙放着几排架子,上面摆着卷轴和器物。有一座木梯,又窄又陡,通往上面。
她站了一会儿,没有听见任何声音。
然后她开始往上走。
木阶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,吱呀,吱呀。一层,二层。每一层的陈设都不同,有些放着书卷,有些空无一物,有些像是存物间。窗外的光线逐层变化,越往上越亮。
三层,四层。她经过一扇半开的窗,风涌进来,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。
五层,六层。
她在最后一级台阶前面站定。面前是一扇木门,门缝里透出光。
她伸手推开了门。
房间比下面几层都小。临窗放着一张矮桌,桌面上摊着几卷书册。窗口很宽,能看到山谷和溪流的走向,能看到更远处层叠的山影。
有人坐在窗边。背对着她。
她站在门口。那个人没有回头,翻了一页书,然后开口说:“你来得比我预想的慢。”
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窗外的风听的。
夏星绘站在门口。她想过很多种开场,但没有一种是这样的。“你在等我?”
那个人放下书册,转过头来。
年轻,很年轻,看起来和她差不了几岁。她的容貌很清晰,五官像是被仔细描过一遍,但不显得刻意。她的目光很平,既没有审视,也没有好奇。
“你走了很多弯路。”
夏星绘没有回答,因为那是真的。
她张了张嘴,然后问:“你是谁?”
那个人没有回答。她偏了偏头:“进来坐吧。”
夏星绘走进门,在对面的坐垫上坐下。那人看了她一会儿,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肩膀,像是在看她身上多余的重量。
“星宿,”她说,“这次的地点又不相同……”
夏星绘坐在那里,像是看见自己的脚印被一个一个从地上拾起来,排在她面前。“你一直在跟着我?”
“不用跟着你,”那人说,“你走过的每一步,都有人看见。你只是不知道他们在看。”
“……你到底是谁?”
她看着夏星绘,没有回答。
“你是那艘船带来的,”她说,“我能感觉到。”
夏星绘的身体微微坐直了。“你知道那艘船?”
“它一段时间就会来一次,每次带来一个人。”那人的声音很淡,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被重复过很多次的事,“你是这一批的。”
“那些之前来的人呢?”
“无一例外留在了幕府”
“在哪?”
“在你能找到的地方。”
夏星绘觉得这句话里有东西,但她没来得及抓住。她停了一下,把话题拉回她最在意的事。“我想回家。你能帮我吗?”
那人看着她,目光没有动。“你家在哪?”
“在很远的地方。”
“多远?”
“……”她说不出来。
“你连自己的家都说不清楚,我怎么帮你?”
夏星绘坐在那里,手指搭在膝盖上。她知道那个人说的是对的——她走了这么久,一直说“回家”,却从来没有办法说清楚家在哪里。她有的只是一张已经失效的船票和一口袋的不甘心。
“那我能做什么?”她问。
那人看着她。“留下来。”
“留下来?”
“留在隐里,”她说,“暂时不要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那人低下头,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书册,像是在想怎么措辞。“因为你是从那条船上下来的,我需要知道,它为什么选中你。”
“你自己也不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抬起头,目光重新落在夏星绘脸上,“但我可以慢慢弄清楚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从桌边拿起一样东西——一块小木牌,放在桌上,朝夏星绘的方向推了一下。“离开的时候带上它,一路向西”
夏星绘看着那块木牌,没有碰。“为什么现在不让我走?”
“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
夏星绘沉默了很久,然后开口:“如果你一直弄不清楚呢?我就一直留在隐里?”
那人的目光没有离开她。“那你就一直留到你想清楚为止。”
夏星绘坐在那里,肩膀微微沉了一下。她感觉到一种很深的无能为力,像是自己选择的方向在她走到终点之前就已经被别人接管了。
她伸出手,把木牌收进口袋。“我住哪里?”
“谷底有一间空屋。你住那里。不要靠近天守阁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没有了。”那人说完,转过头,重新拿起那卷书册。
夏星绘站起来,在门口站了一瞬,然后转身走下了楼梯。
脚步声在木阶上一级一级地响着,五层,四层,三层。一层,她推开木门,阳光涌了进来。
守院人还坐在门廊下。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
她迈过门槛,走了出去。
院子外面有一条小路,沿着溪流往谷底延伸。她顺着那条路走了三百步,果然看见一间屋子。不大,木头和石头垒成的,屋顶覆着深色的瓦片。门前有一小片空地,长着稀疏的草。
她推开门,里面有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一盏油灯。很简单,但够住。
她在床沿坐下来,把木牌从口袋里拿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刻在上面的标记她没见过,像是某条航线或某家船行的记号,她不知道。她把木牌放回口袋,躺了下来。
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裂口处积着灰尘,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。她看了一会儿,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