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9、繁语尽落
她 ...
-
她在隐里住了十天。
没有数日子,只是天亮醒来、天黑躺下,重复多了心里便有了数。没人来找她说话,没人告诉她何时该做什么。每日有人把食物放在门口——有时是干饭,有时是两块蒸糕、一碗汤。她不知道是谁放的,也没问。
她终日坐在屋里。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一盏灯。窗子朝东,能看见溪水从门前流过。水声不大,像有人在低声絮语。远处偶尔传来一些声响——像是很多人在走动,脚步齐整,又不似军队。她走出门张望,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山、树,和溪流在石头间绕来绕去。试过几次,她不再出去了。
她也试过用愿。站在溪边,闭上眼,想令水流改向。什么都没有发生。试了几次,她停了——因为她只是在反复确认同一件事。每一次确认之后,将军那句话都会浮上来:“你根本没有。”
那天夜里她醒了一次。窗外天还黑着,山谷静得没有一点声响。她翻了个身,摸到枕边那块木牌,拿起来,又放回去。
第二天早上她醒来,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的溪水。然后站起来,把包收拾好。衣物还在包里,没有拆封。她推开门,没有去找守院人,也没有回头。她沿着石阶往上走,经过天守阁围墙外的时候,她的脚步没有停,也没有朝那扇门的方向看。她不知道将军在不在窗边,但她没有抬头。
她沿着来时的路走出山谷,路过那块写着“隐里”的旧石碑。晨风从谷口灌进来,带着霜的气息。她没有回头。
在她身后,守卫看着她消失在石阶尽头,转身走进天守阁,沿着木梯一层层上去,在六层门口站定。门没有关,窗边的人翻了一页书,听完来人的话,没有抬头:“随她吧。”
守卫退下了。
夏星绘不知道身后发生了这些事。她走了很远之后才回头看了一眼,山谷口已经合拢了,树和山壁挡住了她来时的路,什么都看不见。她转回来,继续走。
往京都的路和来时一样,只是方向相反。来时她不知道前面有什么,现在她知道了——京都,一座她只停留过一天的城。
走了一天半,她到了。
进城的时候是午后。阳光落在石板路上,整条街像被一层暖光包裹着。她穿过城门,脚下的路比记忆中更宽,两侧的店铺一面接一面地铺开——布庄门口挂着深色的布帘,成匹的布料叠放在柜台上,颜色从浅灰到深蓝一路排过去;陶器店里摆着粗釉的碗碟和细釉的茶具,有些碗壁极薄,对着光看时隐约透出月白的底色。药材铺的药柜上贴着细长的标签,每个小抽屉都拉出一小截,里面露出切成片或碎成屑的草木。符纸铺的柜台上码着一摞摞印着朱砂纹路的黄纸,旁边挂着一串串系着铃铛的护符,风一吹,铃铛互相碰撞,碎成一阵极轻的声响。
街上的行人比她记忆中更多。有人背着竹篓,里面装着菜蔬和鱼干;有人提着漆盒,盒面上绘着松枝或鹤的图案;有人穿着深色的羽织,步履稳重地穿过人群;几个小孩从她身边跑过,手里举着糖串,鞋底在石板上敲出一片凌乱的脚步声。路边一家小食铺的蒸笼正冒着白汽,蒸汽在阳光下被映成几乎透明的颜色。卖花的老妇蹲在墙角,面前的簸箕上堆着一捧紫的、白的,细碎的,缀在枝叶间,像谁随手撒了一把颜色。
她站在街边,被来往的人流轻轻碰了一下肩膀,往旁边让了一步。她走了一会儿,在一处桥洞下面停下来,背靠着墙坐下。包放在脚边,手搭在膝盖上。肚子不饿——她已经很久没有饿的感觉了。她出隐里之后只喝过几次水,没有吃东西,但身体没有发出任何需要补充的信号。
她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沿着河边往前走。水的颜色在日光下很淡,能看见河床上的卵石,有几条小鱼停在石缝间,尾鳍轻轻摆着。她蹲在河边洗了把脸,水很凉,她把脸上的水擦干,站起来继续走。走到一条主街的拐角处,她停下来——面前是一座很大的神社,入口处立着一道鸟居,暗红色的,高得需要她抬起头才能看清顶部的横梁。鸟居两旁的树木枝叶茂密,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大片阴影。
她站在鸟居前面,没有跨过去。门口没有人守着,也没有人拦她。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——从她的角度能看见神社正殿的屋顶,深灰色的瓦片层层叠叠,檐角微微上翘,像一只收起翅膀的鸟。她不知道这座神社叫什么名字,但她知道自己走进去不会有答案,因为她身上没有愿。
她没有跨过鸟居。转身,沿着街道继续走。
傍晚的时候她走回河边,坐在河堤上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面,双腿垂在河面上方,看着水流从脚下经过。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远远近近的灯笼在水面上投下金色的倒影,被水流揉碎又拼回原样。
她坐了很久,直到人群的声音渐渐低下去。她靠着堤岸的矮墙闭上眼睛,把包拢在怀里,在河边的石阶上过了一夜。
第二天她继续走。沿着河走了一个上午,穿过几座桥,经过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街巷。她注意到一个变化——前天她还能听懂摊主的问话,到了昨天她只能听出一半,到了今天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字词。她在卖花的摊子前站了一会儿,老妇问她话,她只听见其中几个字,剩下全滑过去了,像水流过石面,留不下印记。
她摇摇头,走开了。她知道自己在慢慢失去什么,但她不知道是船票在失效,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那天傍晚她又回到河边坐下,同样的位置,同样的姿势。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船票,沿着银蛇的轮廓轻轻摸过一遍——手指能感觉到线条微微凸起,像刻在纸面上。她想了一会儿,然后把它收起来。
第二天一早,她沿着街道向西走去。街灯还亮着,晨光从东边的高楼之间透过来,在她面前铺开一道长长的影子。她背着包走得不快,但一直没有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