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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问心火 谢眠是第五 ...
谢眠是第五天傍晚,被殷烈叫进主殿的。
这几天,禁地的日子出奇地安生。她每天早上起来,淘米,煮粥,端进主殿,放在案上。殷烈喝完,她收碗,擦案,退出去。两个人之间,话不超过三句。阿烈蹲在灶台边,一会儿嫌她水放多了,一会儿嫌她盐放少了,嘴上嫌弃,到了饭点却准准蹲在锅边等。
谢眠觉得,这日子要是能一直这么过下去,好像也不错。
直到这天傍晚,阿烈忽然蹿进厨房,火苗烧得忽明忽暗,围着她转了三圈,压低声音说:“完了,爹要审你。”
谢眠手里的刷子顿了一下:“审我?”
“嗯!”阿烈急得直抖,“他在里间坐了半个时辰了,手里那缕火一直没灭过。我认识爹五百年,他这副样子,就是要干大事!”
谢眠想了想:“他会不会就是饿了,等我做饭?”
“不是!”阿烈跳起来,“他连我都不让进!”
谢眠擦干手,把刷子放好:“知道了。”
她刚走到厨房门口,主殿那边就传来一声不带情绪的话:
“祭品,进来。”
谢眠擦了擦手,走进主殿。
寝殿里点着灯,还是那盏幽蓝色的。殷烈坐在案后,手边放着一盏茶——茶是她早上沏的,没喝。他手里托着一缕火,那火悬在他掌心,不旺,幽幽地跳着,像一只眯起来的眼睛。
阿烈没跟进来。它蹲在门框上,火苗一缩一缩的,冲她挤眉弄眼。
谢眠站在案前,飞快扫了一眼这间寝殿。榻边多了一床叠好的薄毯,是她前两天洗的;案角的茶盏换了个新的,是她早上摆的那只。五百年没人住过的地方,被她住出了一点人气。
“尊上,您叫我?”
“站好。”殷烈说。
谢眠站好了。
殷烈没说话。掌心的火忽然一跳,分出一缕细小的火苗,飞到她面前,悬停在她眉心前,慢悠悠地转着圈。
“孤问,你答。”殷烈说,“答一句,火就灭一分。你若撒谎,火会烫你一下。”
谢眠:“……”
好家伙,测谎仪。
“答完之后呢?”她问。
“答完,你回去。”殷烈顿了顿,“你若撒谎,就留在殿里。”
谢眠看着眼前那缕火苗。火苗在她眉心前晃晃悠悠,像一把悬着的刀。她飞快地在心里盘算了一下:她穿书的事,她确实不太想让人知道。但殷烈要问的,大概是“为什么来禁地”“想干什么”这类。这类问题,她的答案基本都是真的——她确实只是来活命的。
那就答呗。她这个人,懒,但很诚实。
她看着那缕火苗悬在眉心前,忽然想起自己最后一次体检时,护士往她胳膊上扎针的样子。一样的例行公事,一样的看不出情绪。
区别在于,体检的针扎的是胳膊,这缕火问的是话。
她忽然有点想笑:穿书前被甲方和老板查,穿书后被大魔头查,她这人是不是天生就跟“审问”两个字犯冲?
“问吧。”她说,“您问,我答。”
殷烈看了她两息,开口了。
“你为何要来禁地。”
“我没想来。”谢眠老老实实地说,“我本来在祭台上等死,是你把我留下来的。我第一反应是怎么活命,没想过别的。”
火苗跳了一下,小了一分。
第一问,过了。
“你怕本座。”
“怕。”谢眠说,“你杀人挺吓人的。”
火苗跳了一下,又小了一分。
“怕”这个字说出口,谢眠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她是怕他的。他杀人的时候,眼神是空的,像碾过一只虫子。她怕这个。
但她更怕另一件事:怕自己还没活够,就稀里糊涂死在祭台上,死得跟原身一样,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。
这两件事比起来,他好像还稍微好受一点。
至少他给了她一碗粥。
“那你还敢给孤端粥。”殷烈的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还敢让孤‘先喝粥再威胁’。”
谢眠想了想:“你饿着肚子,比杀人的时候更吓人。”
火苗停在半空,没跳,又小了一分。
殷烈垂着眼,半晌,又问了一句:“你身上的凉意,从哪来。”
“天生的。”谢眠说,“我从小就体寒,夏天手都是凉的。大夫说过,我这种体质活不长,也修不了仙。宗门嫌弃我,才把我选来当祭品。”
她说完,火苗又小了一分。
第四问,也过了。
门框上传来阿烈的小声嘀咕:“爹你问这个干什么……人家答得好好的……”
“阿烈。”殷烈眼皮都没抬。
阿烈“嗖”地缩回门框后头,只露出半截火苗,冲谢眠挤眉弄眼。
谢眠看着它那副样子,差点没忍住笑。
“你读过书。”殷烈忽然说,“你的话,不像山野之人。”
谢眠一愣:“……是读过。”
“哪读的?”
“不在这边。”谢眠说,“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隔着一条回不去的路。说了你也不认得。”
她说的是实话。那个世界,确实隔着一条回不去的路。
火苗跳了一下,又小了一分。
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谢眠看着案后那个垂着眼的人,忽然觉得,他今天好像不太一样。他问这些问题的时候,不像在审犯人,倒像在确认什么。
“……你信命吗?”殷烈忽然问。
谢眠想了想:“以前信。后来发现,信命不如信饭。”
“饭?”
“饭是实实在在下肚的。命不是。”谢眠说,“我这种体质,大夫说活不长。可我到现在还活着,还能给您端粥。所以命这东西,大概也是能改的。”
火苗悬在她眉心前,轻轻晃了一下。
又小了一分。
“……最后一个问题。”殷烈开口。
他抬起头,赤红的眼睛直直地看过来,掌心的火猛地一滞:
“你想要的,是什么。”
谢眠愣住了。
她张了张嘴,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。
想要的?她想要什么?她以前想要准点下班,想要不加班的周六,想要甲方别再改稿。穿过来之后,她想要活着,想要明天还能睁眼,想要这顿饭别糊。
她从来没想过“想要什么”这个问题。
因为从来没有人问过她。
在公司的时候,老板问她“你想要什么”,她要回答“没有,听您的安排”。在家里,爸妈问她“你想要什么”,她要回答“想考上你们安排的那份工作”。没人真的想听答案,他们只是先问一句,等她答完,再告诉她正确答案应该是什么。
所以她学会了——不问就不答,问了也不答。
现在,对面这个人在问她。赤红的眼睛落在她脸上,像在认真等她开口。
她张了张嘴,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想认真答。
“……我,”谢眠的声音有点干,“我想要的……吃饭,睡觉,活到明天。”
她说得很慢,一字一句,像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。
“没了?”殷烈问。
“没了。”谢眠说,“我这人没什么出息,能活一天是一天。”
火苗在她眉心前,忽然轻轻一颤。
灭了。
最后一缕火,无声无息地熄在空气里。
谢眠看着那缕消失的火,还没反应过来这算过了还是没过,就看见殷烈站了起来。
他没看她。
他绕过案几,往殿后走。走到门口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……”他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他推门,走了出去。
殿门在他身后合上,带起一阵风,吹灭了案上那盏幽蓝的灯。
谢眠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
她听见门框那边,阿烈小声地、火急火燎地说:“完了完了完了,爹他——”
阿烈说到一半,也“嗖”地窜走了,追着殷烈去了。
寝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谢眠站在黑暗中,看着那扇合上的门。门外的风灌进来,吹得她衣摆猎猎地响。她站了一会儿,弯腰,把那盏被风带倒的烛台扶起来——案上只剩这一盏幽蓝的灯,也已经灭了。
她在黑暗里摸索着,把烛台放回原处,指尖碰到案上那盏没动过的茶。茶早就凉透了。
她忽然想:他问她那些问题的时候,手边那盏茶,一口也没喝。
后知后觉地,她意识到一件事。
他问她想要什么。
她答了。
他转身走了。
——他既没杀她,也没放她,也没说这算过了还是没过。
谢眠站在原地,摸了摸自己眉心。那里还留着火苗悬停时的一点暖意,很快就凉了。
“……这算什么?”她小声嘀咕,“体检问诊呢?问到一半,大夫跑了?”
殿外传来阿烈气急败坏的声音,远远的,像在追什么人:“爹!爹你走那么快干什么!你倒是问她啊!你怎么不问了!”
没有人回答。
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带着禁地特有的凉意。
谢眠裹了裹衣服,慢吞吞地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她忽然看见,案上那盏灭了的灯,不知什么时候,又亮了起来。
幽蓝的光,一跳一跳,像一只睁开的眼睛。
谢眠走过去,想吹熄它。可她刚伸手,灯焰忽然“啪”地一跳,从中间裂开,分出第二缕火。
那缕火落在她指尖,绕了一圈,又乖乖回到灯芯上。
谢眠看着自己的手指,愣住了。
这火……认得她。
她站在案前,看着那盏重新亮起来的灯。灯焰里,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游,细细的,一丝一丝,像锁链,又像绳子,从灯芯里一直延伸到殿外——延伸到殷烈离开的方向。
谢眠慢慢收回手。
她忽然觉得,那盏灯,好像不只是灯。
——它更像是一根拴在她身上的线。线的那头,攥在刚走的那个人手里。
她低头看了看指尖。那点火留下的暖意已经散了。
殿外传来一阵动静,是阿烈的声音,气哼哼的,像是劝架没劝成:“……行行行,我不管了!你爱问不问!”
声音很快又远去。
谢眠站在殿门口,听着那团火一路嘟囔着回了主殿,慢慢收回了视线。夜风从门缝里呜呜地灌进来,她站在原地,听着那盏灯的火苗,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跳着。
那盏灯,一直在亮。
谢眠:体检做完了,大夫跑了,灯还给我留着。
阿烈(急得转圈):爹你到底想问什么你倒是问啊!急死我了!
殷烈(垂眸):……她连想要什么都答不上来。孤杀她,图什么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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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问心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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