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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禁地日常 谢眠是被冻 ...
谢眠是被冻醒的。
偏殿的窗棂漏着风,一截枯枝探进来,搭在积灰的木窗台上,像一根伸进来的手指。她裹着从原身柜子里扒出来的旧被子,缩成一团,躺了半晌,才彻底清醒过来。
她居然睡着了。
大魔头的地盘上,她睡了个整觉。
谢眠慢慢坐起来,揉了揉后颈。她借着小窗漏进来的天光,把这间偏殿里里外外看了一圈。破床,破桌,破窗,墙角结着蛛网,网着一只干掉的蛾子。地上积着灰,踩上去能留下半个鞋印。她的旧衣服叠在枕边,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工位挺清闲,就是环境差点。
她在心里把这个念头过了一遍,又纠正自己:这不是工位,这里是禁地。她的工作是端茶倒水加活着,指标就一条:明天还能睁眼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服,领口磨得快透光了。墙角不知道谁留了一面铜镜,镜面灰蒙蒙的,照出的人影糊成一团,勉强能看出是个年轻姑娘,头发乱糟糟的,活像一只炸毛的鸡。
她认命地叹了口气,伸手把头发拢了拢,又用袖口蹭了蹭脸。
——得亏尊上不照镜子,不然看见她这样,怕是连夜就要把她丢下山去。
她叠好被子,推门出去。
石院很小,一圈灰扑扑的院墙,墙角一口井,井沿长着青苔。井边一棵歪脖子树,叶子掉得差不多,树下码着一摞劈好的柴,整整齐齐,像有人日日打理。
谢眠看着那摞柴,愣了一下。
这地方有人住过。
她绕着石院走了一圈,蹲在井边往下看,黑洞洞的,看不见底。她又去推院门,门上的锁锈得厉害,一碰就掉渣,锁眼里塞着干掉的草。
“这地儿能种菜吗?”她自言自语。
没人回答。
她拍了拍手上的锈渣,走向主殿偏角搭出来的半间屋子。砌着一个灶台,台上放一口铁锅,锅里积着半锅水,漂着几片落叶。灶台边有一只木箱,打开,里面是半箱米,米边蹲着一小罐盐,还有半罐粗糖。
谢眠有点感动。
大魔头虽然凶,但管饭,管盐,还管糖。
淘米,下锅,生火。她蹲在灶前,看火苗舔着锅底,动作慢得像在公司摸鱼。反正没人催她。反正她现在的任务就是活着。
粥煮到一半,主殿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。
谢眠端着粥碗站在厨房门口,朝那边看了一眼。主殿的门半掩着,幽蓝的灯光从门缝漏出来,一跳一跳。她想起昨晚殷烈扶在门框上的手,想起他擦血的指尖。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端着粥过去了。
“尊上,”她在门口站定,“我煮了粥,您喝点?”
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放着。”殷烈的声音传出来。
“放哪?”
“案上。”
谢眠推门进去。寝殿还是那副样子:一张榻,一张案,案上积着灰。殷烈坐在榻边,长发披散,垂着眼,像没睡好。他抬眼看了她一下,又垂下去。
她把粥放在案上,顺手擦了擦案角的灰。擦灰的时候,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她背上。
她没抬头,把粥碗往他那边推了推:“趁热喝。”
殷烈没动。
谢眠也没催,转身往外走。她脚步放得慢,像是存心等他端碗。走到门边,身后果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碗沿磕碰,像有人终于端起了那碗粥。
她没回头,心里悄悄松了口气。
——肯喝就好。肯喝,她这条命就暂时稳了。
刚踏出门槛,一个声音忽然在她身后炸开,又细又脆,带着一股气鼓鼓的劲儿:
“——你这祭品,脑子有病吧!”
谢眠脚步一顿。
她缓缓回头。寝殿里空荡荡的,殷烈还是坐在榻边,垂着眼,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但那声音又响起来,这次更清楚,活像一只炸毛的猫:“你站着!还站着!我爹让你走了吗你就走!你端茶倒水要倒到底!你——”
谢眠的视线,慢慢落向殷烈的袖口。
昨晚那缕会害羞的火苗钻了出来,悬在袖口边,有拳头那么大一团,通体雪白,像个小灯笼,正一抖一抖地对着她,整个火身都写着“生气”两个字。
“你你你——”火苗气得话都说不利索,“你还看!”
谢眠:“……”
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:大魔头身边那只怕生的火苗,会说话,会骂人,疑似管家婆。
“你是个什么东西?”她问。
“我是——”火苗说到一半卡住,火身猛地一矮,改口道,“我是他的命火!伴生的!五百年前就有了!你懂个屁!”
谢眠看了眼榻上的殷烈。
他还是垂着眼,像睡着了。
但谢眠注意到,他搭在膝上的手指,有一根,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——他在装。
谢眠给这个判断盖了章,然后看向那团火苗,用跟甲方对接时那种温和的语气说:“哦,原来是命火大人。失敬失敬。”
“命火大人”四个字显然很受用。火苗抖了抖,火身不自觉地挺了起来。
“哼,”它哼一声,“算你识相。”
“那请问命火大人,”谢眠问,“您有名字吗?”
“我——”火苗想说什么,又噎住,憋了半天,嚷嚷道,“我、我叫阿烈!”
“阿烈。”
“对!”阿烈应完这两个字,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被套了话,火身一抖,“你、你这祭品!不许乱叫!那是爹给我起的!”
谢眠看了看榻上那位“爹”,又看看这团气鼓鼓的火苗。
她觉得,这禁地的日子,可能不会太无聊。
接下来的半天,她终于搞清了阿烈的来历。它自称是殷烈五百年前封印之战时伴生的一缕神识,此后一直陪着他,被关在这禁地里,关了五百年。五百年里,它只跟殷烈一个人说过话。
今天,是它五百年来第一次对第二个人开口。
它选择了骂人。
阿烈对“伺候爹”这件事的态度很复杂。它一边嫌弃谢眠干活毛手毛脚,一边又蹲在灶台边看她煮粥,看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……你水放多了。”
谢眠头也没抬:“嗯。”
“我说放多了!”
“听您的。”谢眠说。
阿烈被她三个字噎住,火身都烧得不旺了。它憋了一会儿,忽然“嗖”地窜回主殿。没过多久,殿里传出一声气急败坏的告状声:
“爹!那个祭品嘴上说‘听您的’,转头就忘!她根本不听我的!”
“……阿烈。”
殷烈的声音淡淡的,就两个字,阿烈就哑了火。
谢眠站在厨房门口,听着这出闹剧,觉得自己好像误入了一个奇怪的大家庭。
不过她很快就顾不上这个了。因为阿烈虽然凶,但消息灵通。它知道禁地里哪床被子干净,哪口井的水能喝,知道歪脖子树年年结酸果子,还知道后山围栏哪里漏了个洞,从那个洞里能看见外头的一小片竹林。
“我爹在的时候,才不许我看那个洞,”阿烈蹲在她肩上,声音忽然低下去,“爹睡着了,我就偷偷看。”
谢眠手里的柴没放稳。
她听出了那句话里藏着的东西:五百年,它陪着他。他睡,它就蹲在围栏边,看外头那一小片竹林。
“……那他今天,怎么没拦着你看?”她问。
阿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爹今天,好像没那么疼了。”它声音闷闷的,“昨晚你碰了他一下之后,他今天一整天,都没怎么抖。”
谢眠没接话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就是这只手,昨晚碰了一下,大魔头就不疼了。这事邪门得离谱,她到现在还没想明白。
但她决定先不想。
下午,阿烈带着她熟悉禁地。她才知道,石院后头还有一小片空地,土是黑土,松软,能翻。她蹲在地头扒拉了两下,有点心动。
“这地儿,”她问阿烈,“我种点什么好?”
阿烈跳起来:“你种菜?这是禁地!爹的地盘!你居然想在他的地盘上种菜!”
“他说东边那块地随我用。”
“……他说了?”阿烈愣住了,火苗抖了抖,“他、他真说了?”
“嗯。”
阿烈“嗖”地窜到树后,半天没出来。
谢眠扒拉着黑土,没管它。
傍晚,她把自己那间偏殿收拾了出来。阿烈嘴上嫌弃“脏兮兮的”,还是飞进主殿,给她叼了一床干净被子出来,叠得整整齐齐,扔在她床上。
谢眠看着那床被子,忽然觉得,这个大家庭,好像也没那么难混。
殷烈从主殿里走出来的时候,正赶上她抱着被子站在院子里。
他负着手,站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,看了她一眼。
“东边那块地,随你用。”他说。
谢眠没反应过来:“……啊?”
“种菜。”殷烈顿了顿,“孤不吃。”
他说完转身往回走,走到门口,又补了一句:“夜里凉,别睡窗下。”
谢眠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主殿的门后。
她半天没动。
划地盘,管种菜,还叮嘱别睡窗下。
这算什么?这是大魔头该干的事吗?
她抬头看了看天。天边烧着一片橘红,禁地里安安静静的。她忽然觉得,这日子好像有点不对劲。
她刚要回屋,阿烈忽然“嗖”地窜到她面前,火苗一缩一缩的,像是鼓了好大的劲。
“喂,”它小声说,“我跟你说个事,你别告诉爹。”
“嗯?”
“爹他……”阿烈说了一半,声音更小了,“爹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他以前——”
它忽然顿住,火苗猛地一缩:“不说了!爹在看!”
“嗖”地一声,它钻进殷烈的袖子里,再没了动静。
谢眠站在原地,手里还抱着那床被子。
她转过头,看见主殿的窗子后头,一点幽蓝的灯光一闪,像是有人正站在窗边,隔着窗看她。
“爹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,没转出去。
谢眠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被子,又看了看主殿的方向。
她把这句没说完的话,记在了心里。
谢眠:入职第一天,工位很好,同事是团会骂人的火,还发被子。
阿烈(炸毛):谁跟你同事!我是爹的命火!还有,粥真的水放多了!
殷烈(垂眸):……孤没让它在人前说话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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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禁地日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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