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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8、她的怕 谢眠是半夜 ...
谢眠是半夜被烫醒的。
她睡到一半,忽然觉得空气里多了一股燥意——闷闷的,像夏日雷雨前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热。她睁开眼,看见窗纸透进来一线红光,一跳一跳的,像是……着火了。
她猛地坐起来。
红光是从寝殿方向来的。
谢眠连鞋都没穿,赤脚跑出屋,一脚踩在廊下的石板上,被烫得一个激灵——她低头一看,石板的缝隙里,正往外冒着细小的火星。
她心里一沉,脑子一片空白——他压着火呢!白天那一场大怒,他压了一天,晚上火毒翻上来,他一个人,谁也没叫。
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寝殿门口,抬手一推。
门没有闩。她推开门,一股热浪扑面而来。
寝殿里,没有她想象的火光冲天。可梁上、柱上、案上,凡是铁器铜器,全都烧得通红——挂灯的铜钩红得像刚从炉膛里抽出来,案角的镇纸烫得变了形,连那扇她常替他拉开的窗,窗棂上的铁销都软塌塌地垂着。他白天大怒时那场火,没有收干净,此刻像是活了过来,在殿里到处舔舐着。
谢眠赤脚站在门口,脚底贴着滚烫的石板,疼得她一缩。可她顾不上,抬脚就要往里走——一步踏进去,那股燥热像一堵墙,压得她胸口发闷,喉咙里干得像吞了火炭。
而殷烈,就坐在殿角的阴影里。
他背靠着墙角,低着头,长发散下来,遮住了半张脸。他周身明明没有什么火光,可谢眠就是知道——那股燥热的源头,是他。他的火没有烧出来,全在体内翻涌着,把整间殿烘得像蒸笼。
“喂。”谢眠叫他。
他没反应。
“喂!”她又叫了一声,声音里带上了急。
殿角的人动了动,像是隔了很久才听见。他慢慢抬起头,赤红的眼睛望过来——那目光却不像在看她,空洞洞的,像是烧了太久的灯,灯芯已经没了,只剩一团混沌的火。
谢眠的心,猛地揪紧了。
她见过他发作。见过他咳血。见过他把自己按进墙角。可他从来没有一次,是这样看着她的——像是不认得她了。
“你压着火呢。”谢眠尽量让声音稳下来,“别压了。你放开,让我过去。”
她说着,一步一步,朝他走过去。
殿里的温度越来越吓人,她每走近一步,脚下的石板就更烫一分。她鞋也没穿,光着的脚底被烫得发疼,可她没停。
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,她忽然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墙——他的火域。
火域没有烧起来,却拦着她。她站在火域边缘,能感觉到那股滚烫的、灼人的气息,舔着她的裙摆。她低头,看见自己脚边的裙角,已经开始卷曲、发焦。
她没有退。
“喂。”她叫他,“你看我。”
殿角的人没有动。他的目光依旧混沌,可他的身体,却因为她的声音,微微僵了一下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那片混沌里,挣扎着想要醒过来。
“爹!”门口忽然传来阿烈带着哭腔的喊声,“爹你看她!你看阿芜!你烧着她了!你的火,烧着她了!”
混沌的人猛地抬起了头。
他像是终于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被拽了回来——目光落到她身上,落到她脚边那圈焦了的裙摆上,那一瞬,他眼底那片混沌猛地裂开,露出底下的东西。
是惊惶。
谢眠看见他眼底那片惊惶的瞬间,他的火域“唰”地收了个干净,像是怕晚一步,就会伤着她。
寝殿里的燥热骤然褪去,夜风从门口灌进来,吹得她打了个寒噤。
她没动。她站在原地,看着他从墙角慢慢站起来,一步一步朝她走来。走到她面前,他抬起手,像是想碰她,又停在半空。
他的声音哑得厉害:“……你站在这儿做什么。烫着没有。”
“没事。”谢眠说,“就裙角燎了一点。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燎焦的裙摆,又抬起头看他。他站在她面前,眼底那点惊惶还没褪干净,却已经重新把火压回了壳子里——端端正正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谢眠看着他这副模样,忽然觉得心口闷闷的疼。
她见过他杀人的样子。见过他冷着脸把长老会吓得跪一地。她见过他所有的强大、所有的疏离、所有的“本座没事”。
可她没见过他刚才那个样子。
那个缩在墙角、火域失控、连她都不认得的他——那才是他的火真正烧起来的样子。烧的不是别人,是他自己。
他总说“本座没事”。可他一个人,在没人看见的地方,把自己烧成那样,怎么会没事?
“喂。”她叫他。
他低头看她: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,吓死我了。”她说。
他沉默了一下:“……吓着你了。”
“我不是怕你。”谢眠说,“我是怕你——怕你把自己烧没了。”
殿里安静了一瞬。
殷烈像是没听懂她的话,过了好一会儿,才重复道:“……怕本座把自己烧没了?”
“对。”谢眠抬起头,看着他,一字一句,“你方才那个样子,火收不住,谁也不认得——我真怕你哪天就那样,一个人烧着烧着,把自己烧没了。你要是没了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她忽然说不下去了。
她从来没想过“他要是没了”这件事。她不敢想。可她方才看见他混沌的目光时,那个念头,就是那么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——要是他没了,她在这禁地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。
殷烈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他见过很多种怕。五百年来,怕他的人太多了——怕他杀人的,怕他失控的,怕他忽然翻脸的。他早就习惯了被人怕着,也习惯了把那些怕他的人,都挡在三丈之外。
可他没听过这样的话。
“怕本座把自己烧没了。”
他活了五百年,人人怕他伤人。头一回,有个人站在他面前,怕他伤到自己。
他看着她,忽然不知道说什么。半晌,他才动了动嘴唇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
“……本座知道了。”
谢眠:“……你知道什么了?”
“本座会收着点。”他说,“不会再那样了。”
谢眠张了张嘴,想说他根本没回答她的问题——她要的不是他“收着点”,是她怕他出事。可她又觉得,他这句“本座会收着点”,已经是他能说出口的、最重的话了。
她没再追问。她弯腰,把被他方才那一场火燎得卷边的裙角拍了拍,转身往外走:“我去给你煮碗安神的汤。你喝了再睡。”
灶房离寝殿不远。她蹲在灶前,把前些日子小满送来的安神药材翻出来,抓了一小把,搁进砂锅里,慢慢熬着。
她一边熬,一边想方才他那个样子,心里还是后怕。
汤熬好的时候,夜已经深了。她端着碗,走到寝殿门口,犹豫了一下,没有敲门,只把碗轻轻搁在门槛上,敲了敲门框:“汤搁门口了。你喝了再睡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,传来一声很轻的“嗯”。
她转身往回走,走了两步,又听见身后传来那人的声音,隔着一扇门,闷闷的:
“……你也早些睡。”
谢眠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,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她回到屋里躺下,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方才他缩在墙角、谁也不认得的样子。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第二天一早,她醒过来,推开屋门,看见灶台上搁着一只洗得干干净净的空碗。
那碗安神汤,他喝完了。碗底下,还压着一小枝新折的槐花,嫩生生的,沾着露水。
“……你。”
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。
她脚步一顿。这是他头一回,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,用那样轻的声音叫她——就一个字,哑哑的,像是被火燎过的,烫得她耳朵发烫。
她没回头:“嗯?”
“你方才说,你要是没说完的那半句。”他站在殿里,声音很轻,“是什么。”
谢眠背对着他,站了好一会儿,才小声说:
“你要是没了,我这辈子,大概就没法心安理得地躺平了。”
说完,她也不等他反应,加快脚步,钻进了灶房。
身后,寝殿的门没有关。阿烈趴在门框上,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殿里那道重新坐回案后的身影,又看看灶房方向那道忙着生火的影子,火苗抖了抖,小声嘀咕:
“爹,她说她没法心安理得躺平了——她这是不是在说……你比躺平重要啊?”
殿里没有回答。
可阿烈看见,他爹垂着眼,耳根,像是被灶房那头的火,映红了。
谢眠:我从来没想过他要是没了会怎样。今晚想了一下,发现我连想都不敢想。
阿烈(小声):爹你耳根红了。你别以为我没看见。
殷烈(坐在案后,看着自己方才差点燎着她裙摆的那只手,很久):……她说她怕本座把自己烧没了。五百年了,头一回有人怕本座受伤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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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她的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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