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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7、他知道了 清祭定在两 ...

  •   清祭定在两日后。隔日一早,谢眠又被“请”去了长老殿。

      这回,青玄连笑都懒得装了。

      他坐在上首,把那卷文书往案上一拍,语气沉下来:“戚芜,本座给你留了一日的体面,你倒好,一句‘冤枉’都不肯说。妖邪附身、蛊惑尊上,桩桩件件都有弟子作证——你认是不认?”

      谢眠站在殿中央,看着那张翻脸比翻书还快的脸,忽然想笑。

      昨天还“戚姑娘、委屈我们都懂”,今天就“戚芜、你认是不认”。这变脸的速度,她上辈子在甲方那儿都没见过。

      “我不认。”她说,“我不是妖邪,也没蛊惑谁。青玄长老要是有证据,尽管拿出来,别拿‘弟子作证’四个字糊弄我。”

      “你——!”青玄拍案而起,“敬酒不吃吃罚酒!来人,把这妖女押下去,清祭那日直接清净了,不必再审!”

      两旁弟子上前,就要来拿她。

      谢眠站在原地,没有挣扎。她一个凡人,挣扎也没用。她只是抬起眼,看着殿外那方天,心里忽然想:他这会儿,应该还在后山吧。

      她到底,还是没能等到他回来。

      “押下去!”青玄喝道。

      弟子们的手刚碰到她的肩膀——殿门忽然被什么东西,从外面“轰”地撞开了。

      两扇厚重的殿门齐根飞出去,砸在殿前的石阶上,碎成几片。门外的天光猛地灌进来,刺得殿里所有人眯起了眼。

      谢眠回过头。

      逆着光,一道玄色的身影站在门口。他像是赶了很远的路,衣摆上沾着后山的露水与尘,一双赤红的眼睛,却亮得吓人——不是她认识的那种沉静的亮,而是烧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里头烧了整整一夜。

      殿里安静了一瞬。

      然后,所有人的脸,都白了。

      “尊、尊上——”青玄的声音一下子尖了,“您不是在镇守后山——”

      “后山。”殷烈一步一步走进殿里,声音平平的,却让整座大殿的温度都冷了下去,“后山那点子灵气波动,本座半日就料理干净了。倒是这长老殿里,藏着一桩比后山有趣得多的好戏。”

      他的目光,落在那卷摊在案上的文书上。

      “清祭。”他念着那两个字,语气里没有一丝起伏,却让青玄的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,“本座倒不知道,本座的人,几时要轮到长老会来‘清’了?”

      “尊上息怒!这是规矩——”青玄扑通跪下,冷汗直流,“是列祖列宗传下来的规矩!她妖邪附身,蛊惑尊上,全宗都——”

      “规矩。”殷烈打断他。

      他抬手,案上那卷文书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,“嗤啦”一声,从中间裂成两半。紧接着,殿里响起一连串清脆的碎裂声——案几、屏风、梁柱上挂的牌匾,凡是被他目光扫过的东西,一样一样地,裂开了缝。

      “五百年了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一根根针,扎进殿里每个人的耳朵里,“你们骗本座喝了五百年的药,把本座当凶物锁在崖底,连祭品都不许本座看——本座都忍了。可今日,你们连本座身边一个会做饭的活人,都要动手了?”

      殿里跪了一片。

      方才还嚣张着要拿她的弟子,此刻趴在地上,抖得像风里的落叶。青玄更是整个人伏在地上,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
      谢眠站在一片跪倒的身影里,是殿里唯一还站着的人。

      她看着他。

      她见过他压着火的样子——咳血时擦一下嘴角、发作时把自己按进墙角、对她说“本座没事”。可她从没见过他这样的样子:周身没有火,却比烧起来更可怕,整座殿的气都被他压得沉下去,仿佛他一个人,就把五百年的戾气都吞进了肚子里。

      她忽然明白,他平时压着的那些火,不是火气,是伤。

      五百年的伤,今天被“清祭”两个字,烫开了一道口子。

      她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——他挡在她身前,像一座山。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,想喊他一声,又发不出声。

      他……怎么回来了?

      他不是在后山吗?他不是要闭关三日吗?

      “谁的主意。”殷烈开口,声音还是平的,却让人后背发凉,“清祭这两个字,是谁先提的。”

      殿里没人敢答。

      青玄抖着嗓子:“是、是长老会合议……血浮屠长老牵头——”

      “血浮屠。”殷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。他的声音没什么变化,可谢眠看见,他垂在身侧的手,指尖微微蜷了一下。

     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丹房门口,他压着杀气的样子。

      “他倒是会挑时候。”殷烈淡淡道,“本座前脚走后山,他后脚就要清祭本座的人——算得倒是准。”

      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青玄身上,一步步走过去。青玄抖得筛糠似的,一个劲儿磕头:“尊上饶命!尊上饶命!下官也是奉命——下官也是奉命啊!”

      殷烈在他面前站定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      久到殿里所有人都以为,青玄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。

      可他忽然收回目光,转身走了。

      路过谢眠身边的时候,他的脚步顿了一下,看了她一眼,什么都没说,继续往外走。

      殿外,跪了一地的弟子,鸦雀无声。方才还挤在门缝里看热闹的那些人,此刻一个个把头埋得低低的,恨不得钻进地里去。

      谢眠跟在他身后,走过那片跪伏的人海。她一个祭品,走在尊上身后,从前这样的场面,她只敢想——想他哪一天会不会也这样护她一回。

      她没想过,真有这么一天。

      她也没想过,这一天来得这样快。

      全宗都看着他把她带走,全宗都看着,没人敢说一个字。

      谢眠愣了一瞬,赶紧跟上去。

      殿外,日头正好。

      她小跑着追上他,想说什么,又不知从何说起——她瞒了他,她没告诉他清祭的事,她自己扛着,想自己上祭台。她以为她藏得很好。

      “你……怎么知道的?”她问。

      “你枕头底下压着的那卷文书。”殷烈的脚步没停,“昨晚本座回来,在你屋里看见的。”

      谢眠:“……”

      她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,把文书掏出来看了好几遍,后来随手压在枕头底下,忘了收。她以为他还在后山,不会有人进她屋里。

      原来他昨晚就回来了。

      “你昨晚就回来了?”她愣住,“那你——你为什么不——”

      “为什么不告诉你,本座已经知道了?”殷烈打断她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“本座想看看,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,自己跟本座说。”

      谢眠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      她忽然发现,自己在他面前,像是被扒了一层皮——她自以为是的那点小聪明、那点“我自己扛”的英雄气概,在他眼里,大概从头到尾都是透明的。

      回到禁地,殷烈径直往寝殿走。

      谢眠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那道背影,忽然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——指尖沾着一点暗红。

      是方才在长老殿,拍碎那些东西时,被溅起的木屑划的?还是……

      她快步追上去,在寝殿门口拦住了他:“你手伤了。”

      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皮外伤。”

      “你坐下。”谢眠不由分说,把他按在廊下的台阶上,“我给你上药。你不处理好,回头又要发烧。”

      殷烈看了她一眼,没动。

      谢眠也不管他,转身去屋里翻了半天,翻出小满先前送的一小瓶金疮药,蹲到他面前,拉过他的手,低头给他上药。

      廊下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声响。

      谢眠低着头,把他指尖那道口子细细地抹上药,又用干净的布条缠好。她做得仔细,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。

      殷烈垂着眼,看着她。

      看了很久。

      “……你就没什么想跟本座说的吗?”他忽然问。

      谢眠手上动作一顿。

      她抬起头,对上他那双赤红的眼睛。他问她这话,是在等什么?等她解释清祭的事?等她解释她为什么瞒他?

      可她要怎么说?说她怕连累他,所以打算自己去送死?说她一个祭品,不敢麻烦尊上?

      她张了张嘴,那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,最后变成两个字:

      “……没有。”

      殷烈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
      久到谢眠几乎要被那道目光看穿了。

      他才收回目光,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:

      “……好。”

      他说完,站起身,转身往寝殿里走。走出两步,又停住,没有回头,声音低低地补了一句:

      “两日后,本座与你同去祭台。本座倒要看看,谁有那个胆子,在本座面前动你。”

      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
      谢眠蹲在廊下,看着自己手上残留的药末,忽然觉得,他刚才那声“好”,轻得像没说过,又重得像压在她心口的一块石头。

      她站起身,正要回屋,忽然瞥见门缝里漏出的一线光——他寝殿的灯火,亮起来了。

      灯火很稳。可隔着门,她看见那道背对着门的影子,垂在身侧的手,指尖有什么东西,明灭了一下。

      像是没压住的火星。

      他白天在长老殿动了那一场大怒——五百年的火,烧出来容易,收回去难。

      她没能告诉他。

      她不知道他等的是什么,可她知道,她让他失望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7章 他知道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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