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9、本座尽量 清祭那一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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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祭那一日，谢眠醒得比平日早。
她躺在床上，先想起来的，就是这两个字——日子数到了。
她本以为，多少会有点动静。可直到日头爬过窗纸，禁地外头还是安安静静的——没有人来传她，也没有人来押她。像是全宗都忘了这回事。他早先说过要陪她上祭台，如今看来，是用不上了。
她起身，把窗台上那枝槐花换了换水——花还挺着，就是沾着的露水干了。
做完这些，她才发现，殷烈已经不在禁地了。可他没走远。
她蹲在院子里择菜的时候，余光瞥见禁地外那道山道上，有一道玄色的身影，慢悠悠地踱过去，又踱回来。走得很随意，像在散步——可那散步的范围，始终没超出能望见她院门的那段山道。
谢眠：“……”
她算是看明白了。他不好意思面对她，又放心不下她，于是选了这么个不上不下的法子——远远守着，假装路过。
她不戳破他。她该做饭做饭，该浇花浇花，就当没看见那道在山道上晃悠了一上午的身影。
晌午的时候，那道身影终于“路过”到了院门口。
殷烈站在门外，像是斟酌了很久，才走进来，目光在她身上落了落，又移开，落在灶台上：“……今日可有粥？”
谢眠：“……”
她算是服了。堂堂尊上，在外面能把长老殿吓得跪一地，回来自家讨一碗粥，跟做贼似的。
“有。”她说，“你坐着，我去盛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，坐到桌边。
谢眠盛了粥端过去，又摆了两碟小菜。他低头喝粥，她坐在对面择菜，谁也不说话——可这安静跟冷战不一样，像是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。
谢眠等了一会儿，没等到，到底没忍住：“你昨晚那个样子……你自己知道吗？”
殷烈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：“……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——”谢眠憋了一肚子话，一句一句往外蹦，“你白天在长老殿动那么大的火，回来也不说一声，一个人压着！你压不住怎么办？你要是在屋里把自己烧没了，谁——”
“本座不会。”
“你昨晚就差一点！”
殷烈没接话。他垂着眼，把那碗粥喝完了，才慢吞吞地放下碗。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像是终于把什么沉重的东西咽了下去，低低地开口：
“……本座尽量。”
谢眠一愣：“尽量？”
“本座不说‘会改’。”殷烈说，“说了，怕做不到。只能尽量。”
他说得很慢，一字一句的，像是一个从不许诺的人，头一回学着许一个可能实现不了的诺。谢眠听着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——他连哄她，都哄得这么笨，这么老实。
谢眠看着他那副“认错认得敷衍”的样子，气不打一处来：“你每次都这么说！上回你压火压到嘴角发白，也说没事；昨晚都烧成那样了，还说没事——殷……”她差点连名带姓喊出来，又咽回去，改口道，“你到底有没有把自己的命当命？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殷烈抬起眼，看着她。他那双赤红的眼睛，平时总像隔着一层冰，此刻却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，那层冰裂开一条缝。
“……你在担心本座。”他说。
谢眠被他这句大实话噎住了，脸腾地一红：“我、我是怕你烧了我房子！”
“哦。”
“……我还怕你烧了我！你昨晚火域都燎到我裙角了！”
“那本座赔你。”
“你——！”谢眠被他这不咸不淡的样子气得直跺脚，脱口而出，“你以后再这样，我就——我就走了！我搬出去住！我回外门睡通铺去！”
话说出口，她自己先愣住了。
她好像……从来没有说过要“走”。
她一个祭品，从被留下的那天起，就一直待在这禁地里。她想回家——想穿书前那个家，可她也知道，那个家她回不去了。这禁地，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落脚处。她嘴上天天说躺平，心里却清楚，她早就把这儿当成“家”了。
她没走。他也没让她走。他们之间，从来没有人提过“走”这个字。
可现在，她把它说出来了。
屋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殷烈坐在桌边，没有动。可谢眠看见，他握着筷子的那只手，指节慢慢收紧了——收得很用力，像是在攥着什么，怕一松手就没了。
过了很久，他才开口，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：
“……你不会走。”
谢眠：“……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你不会。”他又重复了一遍，像是说给自己听的，“你走了，这禁地就没人做饭了。”
谢眠：“……就为了有人做饭？”
他没答。他站起身，把那碗粥的碗收了，拿到灶台边，低头洗了起来——那是她头一回看见他洗碗。她从前总以为，他这样的人，连碗都不会端。
她站在灶台边，看着那道低头洗碗的背影，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。
傍晚，她炖了梨汤。
就是上回那种——川贝炖梨。他上回喝了说“甜的”，她记在心里，这回又炖了。她端着碗过去的时候，他正坐在廊下看书，像是等了有一阵子了。
她搁下碗：“润肺的。你咳好些了吗？”
“……好些了。”他端起碗，低头喝了一口，没抬眼，“以后不必天天炖。”
“哦。”谢眠说，“那我明天不炖了。”
“……后天也不必。”
“那大后天呢？”
殷烈握着碗沿的手顿了一下，半晌，才闷闷地道：“……大后天再说。”
谢眠差点笑出声。她把脸别过去，假装看院子里的槐花，没让他看见自己弯起来的嘴角。
夜里，谢眠正要回屋，忽然被他叫住。
殷烈站在廊下，没看她，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：“……本座不问你。你那些瞒着本座的事，什么时候想说，什么时候再说。”
谢眠脚步一顿。
她瞒着他的事……可太多了。清祭的事，用不着她开口——是他自己翻出来的。可她还有别的事瞒着他——她不知道自己是谁，不知道这具身体从前是什么人，也不知道血浮屠找了几百年的寒脉，到底要拿她做什么。她连自己都说不清，更不知道怎么跟他开口。
“……好。”她说，“等我想说了，我告诉你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再说什么。
她转身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。她回头，看着他站在廊下的身影，鬼使神差地走回去，伸手，拉住了他的衣角。
殷烈僵住了。
他低头，看着那只拉着他衣角的手——小小的，白的，指节上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梨汁。
“……今晚阿烈做了饭。”谢眠低着头，声音闷闷的，“你过来吃。”
他站着没动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“嗯”了一声。
那顿饭，阿烈做得很卖力——虽然它一只火苗也就能烧个火。谢眠掌勺，殷烈坐在桌边等。一爹，一火，一个祭品，头一回，像一家人似的，坐了一桌。
饭后，殷烈去洗碗。
阿烈趴在灶台边，看着他爹洗碗的背影，小声问谢眠：“阿芜，我爹今天怎么怪怪的？他从前连碗都不碰的。”
它说完，忽然清了清嗓子，学着某人那副一本正经的腔调，拖长了声音：“……本座——尽量。”
话没说完，灶台边那道洗碗的背影顿住了。
阿烈“嗖”地缩回火里，只留一截火苗尖尖在外面发抖——可它到底没忍住，又闷闷地补了半句：“爹，你说‘尽量’的样子，跟阿芜说‘行，听您的’的时候，一模一样。”
谢眠：“……”
她低头，假装认真地擦碗。她没敢看那道背影——因为她知道，那人耳根，肯定又红了。
谢眠没答。她低头收拾碗筷，把那句“他是在用他的方式，跟我和好”咽了回去。
她回到自己屋里，推开门的瞬间，愣住了。
屋里那股被褥晒过后的、暖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——她的被子，被人重新铺过了，铺得整整齐齐，被褥里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、温热的火气。
他趁她吃饭的时候，替她把被褥烘过了。
像是怕她夜里凉，又不敢明着照顾她，只能在她看不见的时候，偷偷做点事。
谢眠站在门口，看着那床暖烘烘的被褥，站了很久。
她走过去，坐下来，伸手摸了摸被子——温的。她忽然想，这个人，连对一个人好，都好得这样笨拙，这样偷偷摸摸的。
她躺进那床暖烘烘的被子里，把脸埋进去，闷闷地弯了一下嘴角。
窗外，夜已经很深了。她翻了个身，正要睡，忽然听见外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——停在她门外，站了一会儿，又慢慢走远了。
谢眠闭着眼，没有动。
她知道是他。他大概是想来看看她睡没睡，又怕吵醒她，在门外站了半晌，还是走了。
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今晚格外放心不下她。
她只知道，门外的脚步声走远时，她心里那片一直悬着的东西，忽然落回了原处——他好好的，她也好好的，这样的日子，好像还能一直过下去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那道脚步声的主人，站在禁地中央，望着满天的星子，把体内翻涌了一整夜的火，又咽了回去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
快到大发作的日子了。这回的动静，怕是比上回，还要凶上许多。
作者有话说
第39章 本座尽量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