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36、禁地传话 谢眠是在第 ...

  •   谢眠是在第二天晌午,被请去长老殿的。

      来请她的是个小弟子,态度客气得过分,一路弯着腰,像是怕她半路跑了。谢眠心里那根弦当即绷了起来——她在宗门待了这么久,太清楚这种客气了。真正的恶意,从来不写在脸上,都藏在“请”字后头。

      她上辈子最后一次被人这么客客气气地“请”,是人事找她谈“优化”。

      长老殿里坐了半殿的人。青玄坐在上首,端着茶,看她进来,脸上堆着笑,眼里的东西却闪了一下。

      “戚姑娘来了。”青玄放下茶盏,语气温和,“坐。别拘束。”

      谢眠没坐。

      她站在殿中央,扫了一眼这半殿的人——有她认得的执事,有内门的几位长老,还有几个生面孔,衣饰华贵,袖口绣着丹房的暗纹。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差不多的笑,可那笑意没到眼底。

      她心里那根弦,绷得更紧了。

      “青玄长老叫我来,”谢眠说,“是有什么事?”

      “也没什么大事。”青玄笑得越发和蔼,“就是……最近宗里有些传言,戚姑娘想必也听说了。”

      “什么传言?”

      “说戚姑娘您——”青玄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用词,“蛊惑尊上,妖邪附身。还有人上报,说您进了禁地之后,尊上发作的次数,比从前更密了。”

      谢眠心里咯噔一下。

      她想起那日演武场散场时,人群里那句压得极低的话——“这祭品,留不得”。原来那句话,不是说说而已。

      “我没有蛊惑尊上。”谢眠说,“我也不是什么妖邪。我就是一个祭品,会做饭的那种。”

      “我们知道,我们知道。”青玄连连点头,“戚姑娘的委屈,我们都懂。可这宗门的规矩……”他叹了口气,“有些话,不是我们信不信的问题,是列祖列宗传下来的规矩,不能破啊。”

      殿外不知何时聚了几个弟子,隔着门缝往里张望,没人敢出声,可那一双双眼睛里的东西,谢眠看得很清楚——有怕的,有躲的,有看热闹的,还有几个,眼神里带着幸灾乐祸的痛快。

      她一个外门祭品,占着尊上身边的位置那么久,早有人看她不顺眼了。如今她要从云端摔下来,多的是人等着看这一出。

      谢眠攥了攥袖口,把心里那点发凉的滋味压下去,开口时声音还是稳的:“……什么规矩?”

      青玄没答。他慢吞吞地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,双手捧着,递到她面前。

      谢眠低头看去。

      文书上朱笔写着两个字,鲜红欲滴,像两滴没干透的血——

      **清祭**。

      谢眠的脑子里“嗡”了一声。

      她认得这两个字。原著《焚天录》里写过——清祭,是宗门最古老的规矩之一。凡是“妖邪附身、蛊惑人心”的弟子,都要在祭台上“清净”掉,以正宗门之气。说白了,就是处死。

      原身戚芜,在原著里……就是死在献祭上的。如今轮到她,名目换了,叫清祭——可要她命的,还是同一套规矩。

      “三日后,主峰祭台。”青玄的声音还在继续,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为难,“戚姑娘,我们也是没办法。您要是有冤屈,三日后可以在祭台上当众申诉——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嘛。”

      谢眠攥着那卷文书,指节泛白。

      她抬起头,看着青玄那张和善的脸,忽然觉得这个老东西,比血浮屠还让她后背发凉。血浮屠至少坏得明明白白,青玄是把“杀你”说成“给你个申诉的机会”,还一脸“我也很难做”。

      “申诉?”谢眠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不像自己的,“在祭台上申诉?那申诉完,是送我回禁地,还是送我去投胎?”

      殿里安静了一瞬。

      青玄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又挂回去:“戚姑娘说笑了。规矩是规矩,可尊上那儿……只要尊上肯为您作保,这事自然还有转圜的余地。您也知道,三日后尊上还在后山闭关,等他回来……”

      他没把话说完,可那意思,谢眠听明白了。

      尊上被调去镇守后山秘境了,要闭关三日。这三日里,没人能替她作保。三日后清祭,等他回来,她早就“清净”了。

      好一盘棋。

      谢眠攥着那卷文书,慢慢地,一个字一个字地问:“尊上镇守后山……是谁的主意?”

      青玄端起茶,喝了一口,慢悠悠地道:“丹房的血浮屠长老提议的,说后山秘境近来灵气不稳,怕惊扰了尊上静养。长老会一合计,觉得有理,就请尊上去了。”

      丹房。

      又是丹房。

      谢眠想起梁策腰间那枚暗红的令牌,想起顾清让签下的玄雾文书,想起血浮屠笑眯眯问她“你父母何人、家乡何处”的样子——原来那老头,早就把网撒开了。她不过是那张网上,一只快要被收进去的蛾子。

      她没再说什么。她把那卷文书叠好,收进怀里,转身往外走。

      走到门口,她听见身后传来青玄的声音,带着一点试探:

      “戚姑娘,您……不打算去找尊上说说?”

      谢眠脚步没停:“尊上在闭关。我不去打扰他。”

      她走出长老殿的时候,正午的日头明晃晃地照下来,刺得她眼睛发酸。她站在台阶上,看着山下那片层层叠叠的殿宇,忽然觉得,这个宗门真大,大得她一个祭品,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找不到。

      回到禁地,推开院门,屋里空荡荡的。

      殷烈果然不在。他走之前替她把灶房的水缸挑满了,柴劈好了,码得整整齐齐,像是怕他不在的这几日,她会饿着。阿烈趴在窗台上,蔫蔫的:“爹走的时候说,后山有点动静,他去看看,三五日就回。他让我看着你。”

      谢眠没接话。她坐在廊下,把那卷文书掏出来,展开,又看了一遍。

      清祭。三日后。主峰祭台。

      她要是死了,他回来,会不会怪她没等他?

      她忽然有点想笑——她居然在想这个。她一个穿书的祭品,好不容易从祭台上活下来,在禁地当了这么久的咸鱼,如今又要被人绑回祭台上了。绕了一大圈,还是逃不过“祭品”这两个字。

      她到底要不要告诉他?

      他要是知道了,肯定会从后山冲回来。可他冲回来能怎么样?跟长老会翻脸?为了她一个祭品?她算什么,值得他跟整个宗门为敌?

      她想起原著里,原身死的时候,甚至没有人替她收尸。

      告诉他吗?

      她在心里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想了七八遍。告诉他,他多半会当场冲去长老殿,把那些文书撕了,把她护在身后——可然后呢?全宗都会说,尊上被妖邪迷了心窍,为了一个祭品跟长老会翻脸。她这个“妖邪”的罪名,只会坐得更实。

      不告诉他。她自己扛。三日后上了祭台,她就不信,这宗门真敢当着全宗的面,把一个什么也没做错的人烧死。

      阿烈看她脸色不对,飘过来,小声问:“阿芜,你怎么了?他们跟你说什么了?”

      “……没什么。”谢眠把文书塞回怀里,冲它笑了笑,“就是有点累。我睡一觉就好。”

      夜里,谢眠正要熄灯,阿烈忽然从窗台上蹿起来,火苗烧得发白:“阿芜,我思来想去不对劲!我爹走之前说了,有事先喊他——我去后山找他!他脚程快,明早就能回来!”

      “别去。”谢眠拉住它,“他回来能怎么样?跟长老会翻脸?那他‘镇守后山’就变成了‘为妖邪擅离职守’——正中那些人的下怀。”

      阿烈愣住了。

      “他们算准了他不在,才敢动我。”谢眠的声音很轻,“他要是冲回来,他们就更有话说了。所以你不能去,我也不能告诉他。”

      阿烈在原地转了两圈,急得火苗忽明忽暗:“那、那三日后怎么办?你真要去那什么祭台?他们会烧死你的!”

      “死不了。”谢眠说,“我一个躺平的人,命硬。再说了——”她顿了顿,冲它笑了笑,“不是还有你吗?真要有人动手,你一把火烧了他药炉,我趁乱就跑。”

      阿烈知道她在宽它的心。可它到底没再闹着要去后山,只闷闷地趴回窗台上,守了一整夜,火苗烧得旺旺的,像是在替她壮胆。

      夜里,谢眠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      她起身,想倒杯水,走到廊下,却鬼使神差地,朝殷烈的寝殿望了一眼。

      殿门关着,黑洞洞的,没有灯。

      他不在。

      她站在原地,忽然想起什么,鬼使神差地走过去,轻轻推开了寝殿的门。屋里还留着他惯常的气息——清冽的,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火气。他走得急,案上的书还没收,摊开着一卷,像是随时会回来接着看。

      谢眠的目光,忽然被书页间夹着的一角东西牵住了。

      是一角干透了的油纸。

      她认得那油纸——是她头一回进这禁地那天,包桂花糕用的。那天她刚穿来,站在他面前,怕得要死,却还是摸出怀里那半块桂花糕,问他要不要吃。他没收。可那油纸……

      她伸手,轻轻把那角油纸抽出来。

      纸上还留着一点桂花糕的甜香,隔了这么久,已经淡得几乎闻不见了。可那角油纸被压得平平整整,边角都抚平了,像是被人小心地收着,看了又看。

      谢眠捏着那角油纸,站在他空荡荡的寝殿里,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。

      她想起他走之前,在院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她一眼,像是想说什么,又没说。她当时只当他是例行叮嘱。

      原来他连她第一回递出去的那半块糕,都收着。

      这样的人,会信她是“妖邪”吗?

      谢眠把那角油纸放回书页里,夹好,又替他合上书。她站在门口,回望了一眼那间寝殿,忽然做了个决定。

      她不会去找他。

      她也不会去求长老会。

      三日后那场清祭,她自己会去——她倒要看看,青玄口口声声的“规矩”,能不能真的把她这条命,收走。

      她转身,回了自己屋里,躺下。

      这一夜,禁地深处,那盏本来该亮着的灯,一直黑着。可禁地之外,后山之巅,有一道身影立在夜风里,望着禁地的方向,站了一整夜。

      他垂着眼,指间无意识地捻着一角什么。夜风里,没人看清他手里捏着的,是什么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6章 禁地传话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