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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互相取暖 谢眠坐在灶 ...

  •   谢眠坐在灶台前,把那包秋梨从柜子最里头翻出来的时候,手还有点抖。

      梨是她上回下山买的,同一天还买了川贝。摊主是个碎嘴的老头,看她捏着川贝犹豫,笑眯眯地教她:“姑娘,家里有人咳吧?拿这川贝炖梨,润肺,见效慢,但养人。火候别太大,小火慢慢煨,梨肉炖化了最好。”

      她当时没买川贝。后来折回去买了。

      再后来,这包梨和川贝就在柜子里躺了这些天——她一直没敢炖。炖了,端过去,他要是问一句“怎么想起炖这个”,她该怎么答?说“看你咳”?那不就等于承认她天天竖着耳朵听他寝殿的动静。

      可今天她听见了,他咳了一整个早上,压着声儿。

      像怕吵醒谁似的。

      谢眠低头削梨皮,削得很慢。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:梨再放下去该坏了。坏了怪可惜的。

      灶膛里的火烤得她半边脸发烫,她削着削着,忽然停下来,冲窗台上那团火苗问了一句:

      “阿烈,他今天……还咳吗?”

      阿烈正趴着打盹,闻言火苗抖了抖,慢吞吞地抬起一点: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
      “……随便问问。”

      “你从前可从没这么问过我。”阿烈嘟囔了一句,又趴回去,闷闷地道,“咳。压着声儿咳,一早上没停。他不让说,你别去问他。”

      谢眠没接话,低下头,继续削梨。

      她削完梨,挖了核,掰成小块丢进砂锅,又捏了一撮川贝,想了想,没敢多放——药味太重他更不肯喝。

      阿烈不知什么时候飘到灶台边上,嗅了嗅:“什么味儿?甜的?”

      “川贝炖梨。”谢眠说,“润肺。”

      阿烈愣了一瞬,火苗猛地蹿高半寸:“润肺?!你——你这是给我爹炖的?”

      “梨不炖要坏了。”

      “你少来!”阿烈的火苗抖得像筛糠,“我都听见了!你刚才蹲在灶前,一边削皮一边小声嘟囔‘咳一早上’——你在心疼他!”

      谢眠手一抖,差点把梨核削进锅里:“我没有。”

      “你有!”

      “我没有。”

      “你就有!你脸红了!”

      “那是灶火烤的。”

      阿烈绕着砂锅转了两圈,忽然不闹了,火苗安静下来,声音也放轻了:“……他从前咳成这样,都是自己扛着,谁也不知道。宗门那些长老只管送药,送了就走,从不多问一句他疼不疼。”

      它顿了顿:“你是头一个,会想着给他炖点什么的。”

      谢眠没接话,低头搅着锅里的梨汤。

      小火煨了快一个时辰,梨肉化了,汤色清亮,飘着一点淡淡的甜香。她盛了一碗,端着往寝殿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站了一会儿,才抬手敲门。

      “……进来。”门里的声音哑,但压得很平,听不出病气。

      她推门进去。殷烈坐在案后,手里握着一卷书,半垂着眼,像是没看她。屋里比外头暖——他的火,把这间殿烘得暖洋洋的。

      谢眠把碗搁在案角:“炖了梨汤,润肺的。趁热喝。”

      殷烈没动。过了两息,他才放下书,像是终于舍得从那一页字里分点神过来:“……你炖的?”

      “嗯。梨是山下买的,川贝也是。摊主说这样炖润肺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你咳一上午了。”

      话说出口,她才觉得这句太直白,像是把偷听的事全招了。

      案后的人却没接这个话头。

      他端起碗,低头喝了一口。梨汤还烫,他喝得很慢,热气扑在他脸上,把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,熏得柔和了一瞬。

      “……甜的。”他说。

      谢眠等着。等他再说一句什么——问她为什么想着给他炖汤,或者笑话她多管闲事,又或者,像上回那样,说一句“谢了”。

      可他什么也没说。他把那碗梨汤,一口一口,喝完了。

      碗搁回案角,他抬眼看了她一下,那目光很轻,却让她心里那根弦,悄悄绷了一下。

      “梨是哪来的。”他忽然问。

      谢眠愣了一下:“……山下买的呀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殷烈说,“我问的是,哪家的摊。”

      谢眠心里咯噔一声。

      坊市那么多摊,他问哪家的摊做什么?

      她垂下眼,把刚才那句词又念了一遍:“干货摊。山货巷口那家,专卖干货药材的。摊主说,川贝炖梨,润肺。”

      她答得滴水不漏,全是实话。可她知道,他问的根本不是梨。

      这禁地是他的地方。结界里进了什么,出了什么,他比谁都清楚。她上回下山,他怕是早就知道了——她什么时候出的禁地,去了哪,买了什么,他都知道。他问“梨是哪来的”,问的是她这个人。

      一个祭品,哪来的灵石买秋梨川贝?一个从小在宗门长大的弟子,怎么懂“川贝炖梨润肺”这种山下药铺里的讲究?

      她答完了。他没再追问。

      殿里安静下来,只有炭火的声响。

      谢眠端着空碗退出去的时候,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——不是咳。他压住了。像是知道她还没走远,不想让她听见。

      她站在门口,握着那只空碗,站了很久。

      夜里,寒潮比白日更凶了。

      风从禁地的崖底灌上来,呜呜地刮着窗棂。谢眠裹着被子躺在榻上,觉得那股凉意又顺着骨头缝钻上来了——上回发作到底伤了底子,天一冷,她的手脚就凉得像浸过井水。

      她没吭声,把被子拢紧,蜷成一团,想熬过去。

      她不敢去惊动他。他咳了一天,夜里指不定还压着火,她要是再半夜发作,他准又得从寝殿那头过来,替她拢一夜的火——他自己还病着呢。

      阿烈趴在她枕边,火苗蔫蔫的,小声问:“阿芜,你冷啊?我去喊我爹?”

      “别喊。”谢眠说,“他咳着呢。让他睡。”

      阿烈没动,火苗却朝寝殿的方向探了探,又缩回来,急得在原地打转:“可你手都凉了……你上回发作那么吓人,万一……”

      “不会。”谢眠说,“就是天凉,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
      她闭上眼,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。不知过了多久,她迷迷糊糊觉着,冷得实在受不住了——手脚木木的,像是泡在冰水里。

      她正想翻身把自己蜷得更紧些,忽然,有什么温热的东西,拢上了她冰凉的手。

      那温度来得太妥帖,像把冻僵的手伸进一捧温水里。

      谢眠一个激灵,睁开了眼。

      榻边坐着一个人。借着窗外那点幽蓝的月光,她看见他半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在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他像是刚从寝殿过来,只披了件外袍,领口还散着,露出一点苍白的下颌。

      他没看她,只是把她那只凉透了的手,整个拢进掌心里,用他掌心的温度,一点一点地焐着。

      “……你手怎么这么凉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点没睡醒的哑,“又犯了?”

      “没犯。”谢眠小声说,“就是……天凉。”

      殷烈没接话。

      他掌心的烫,稳稳地渡过来。谢眠忽然发现,他的温度,她如今认得——上回发作,她迷迷糊糊时被他握了一整夜,那股滚烫就烙在她骨头里了。别人碰他,怕他一身火气;可她引过他的火毒,他的烫对她来说,不是灼人,是恰好。

      “你别管我。”她说,“你咳着呢,回去睡吧。”

      “……闭嘴。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手冻成这样,还赶人。”

      谢眠不说话了。

      她低头,看着自己那只手,被他拢在掌心里。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把她的手整个包住,不轻不重,像是怕把她弄疼了,又像是怕她跑了。

     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      他是尊上。他一身都是火,想取暖,抬抬手就有术法,把他这间殿烘成阳春三月都容易。可他没有。

      他半夜过来,坐在她榻边,把她冰凉的手,拢进自己掌心里焐着。

      不是他需要她这双手做什么。是他想过来。

      她以前总觉得,她留在这禁地,是因为她有用——止痛的、会做饭的、能铺床的,一件件数得过来,全是“用处”。他需要她,所以留她。

      可今晚,他明明可以不用她。

      他还是来了。

      谢眠的心口,忽然烫了一下。她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,没让他看见。

      后半夜,她不知道自己是几时睡着的。只记得他焐着她的手,焐了很久很久,久到她的手脚都暖过来了,他也没松。

      她迷迷糊糊间,往他那头靠了靠——没敢靠实,隔着一拳的缝,像是挨着一点热源,心里就踏实了。

      她没听见,榻边的人在她靠过来的那一瞬,僵了一下。过了很久,他那只空着的手,慢慢抬起来,像是想替她把被角掖好,在半空停了停,又收了回去。

      天亮的时候,谢眠是被外头的鸟叫吵醒的。

      她睁开眼,榻边已经空了。被角却掖得整整齐齐——不是她睡出来的样子。她伸手摸了摸枕侧,凉了,人走了有一会儿了。

      她坐起来,发了会儿呆,才想起来昨晚那些——他半夜过来焐她的手、她靠着他那一拳的缝睡着、天亮他掖好被角悄悄走了。

      她抱着被子,把脸埋进去,闷闷地弯了一下嘴角。

      正想着,门被推开一条缝。她抬头,看见殷烈站在门口,穿戴齐整,一副要出门的架势。他像是没料到她醒了,脚步顿了一下,才若无其事地开口:

      “今夜别睡那边了。”

      谢眠一愣:“……啊?”

      “那扇窗,漏风。”殷烈说,“夜里冻着。”

      谢眠更懵了:“窗?我屋那扇窗好好的呀,我昨夜……”

      “漏风。”他又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平的,却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,“本座说漏风,就是漏风。”

      说完,他像是怕她再追问,转身走了。

      谢眠坐在榻上,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晨光里,半天没回过神。

      她屋那扇窗,明明严丝合缝。

      阿烈从窗台上探进半个脑袋,看看她,又看看他爹走远的背影,火苗抖了抖,忽然“噗”地一声,压着声儿笑了出来:

      “爹让你换过去睡呢——他说窗漏风!哈哈哈——我活了五百年,头一回见他给人留台阶!爹你出息了!你出息了!”

      它笑到一半,声音戛然而止——廊下那道玄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停了下来,正回头看着它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      阿烈“嗖”地缩回窗台下,只留一截火苗尖尖在外面,抖得像风里的烛火。

      谢眠坐在榻上,看着那截瑟瑟发抖的火苗尖尖,又看看那扇被他说“漏风”的、严丝合缝的窗,忽然也弯了弯嘴角。

      她没拆穿他。

      窗没漏风。她知道。他也知道她知道。

      可他还是说了。

      像是怕她不肯过来,先给她留好一个理由。

      当天下午,她真的卷了铺盖,搬去隔壁那间屋了。阿烈趴在窗台上看她一趟一趟地搬,笑得直打跌:“阿芜,你这就搬啦?我爹说窗漏风你就信啦?”被谢眠一记眼刀瞪回去,才缩回火里,闷声笑得直抖。

      夜里,她躺在新搬的这间屋的榻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索性摸黑起身,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本旧册子。

      是上回小满替她缝的那本起居册。她记他记了这些天,拢共也没几行——夜里几时咳、粥要七分烫、晒褥子那回他拦过。翻到“爱吃什么”那一栏,底下还是空空的,她总也摸不清。

      她握着笔,就着窗外那点月光,在这一栏添了半行字:

      “川贝梨汤。今晚炖的,他喝光了。没夸,可也没说不喝——大约,是不讨厌的。”

      写完,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才把册子合上,塞回枕头底下,像藏一个谁也不能看的秘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3章 互相取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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