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32、寒脉发作 过了几日, ...

  •   过了几日,天骤然冷下来。

      禁地在崖底,本就比别处阴。这一降温,夜里更是冷得像是连月光都结了冰。

      这几日,她把日子过得滴水不漏——照常熬粥、晾衣、扫院子,仿佛那夜的灯、那张攥了一夜的纸,都没发生过。

      那页残纸,她收在枕头底下,再没拿出来看过。

      殷烈也没再提。他照常喝粥,照常去结界边站一会儿。只是她偶尔抬头,会发现他站在廊下,望着她这个方向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
      他们都在装。

      她说不清自己在装什么,只是觉得,那层纸捅破了,她就再也装不回那个只想咸鱼的祭品了。

      夜里,她裹着被子躺在榻上,起先以为是天凉。她把被子拢紧,蜷成一团,等着睡着就好了。

      可那股冷不是从外头来的。

      是从骨头缝里,一点一点渗出来的。像有人把一捧雪,顺着她的脊背灌了进去。

      她睁开眼,盯着黑漆漆的房梁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
      又来了。

      自打一个来月前那回天亮前冻醒,她就隐约觉得这具身体的寒气不对劲。可那次天亮就好了,她没当回事。

      这回不一样。

      这回的冷,来得又急又凶。不过一盏茶的功夫,她的指尖已经冻得发麻,指甲盖泛着青紫。她呼出的气,在黑暗里凝成一小团白雾,久久不散。

      她咬着牙,把被子又裹紧一层,整个人缩成一团,不敢出声。

      不能惊动他。

     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。大概是怕他看见她这样子,又要问东问西——他这几天压火压得凶,夜里寝殿的灯总亮着,她不想让他再分心管她的事。

      可冷不讲道理。

      它顺着她的骨头往上爬,爬过膝盖,爬过腰,爬进后颈。她开始打颤,牙齿磕得“咯咯”响,怎么也停不下来。

      她把自己的手塞进嘴里咬着,想止住那声音。

      手已经冷得没什么知觉了。咬下去,也不觉得疼。

      窗台上,阿烈“腾”地一下醒了。

      它是被冻醒的——不对,它是被冷醒的。它活了五百年,从没觉得这间屋子这么冷过。它“嗖”地窜起来,火苗抖了抖,看见榻上那团蜷着的黑影,和那抑制不住的、细碎的颤。

      “阿芜?!”

      它扑过去,想靠近她,又猛地停住——它是火,它一靠近,火气会燎着她。

      “阿芜!你怎么了!你醒醒!”它急得打转,火苗忽明忽暗,忽然“嗖”地一下,朝寝殿的方向窜去,“爹——!爹你快来!阿芜不行了!”

      谢眠在混沌里,听见阿烈那声尖利的喊。

      她想说“别喊他”,可嘴唇冻得张不开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      冷漫过了头顶。

      她觉得自己像一片落在雪地里的叶子,正在被一点一点埋进去。埋到最后,连疼都感觉不到了,只剩下一种奇怪的、温吞的困倦。

      她迷迷糊糊地想,穿书前那回,好像也是这种感觉——先是哪儿都疼,后来就不疼了,只剩困。

      她那时候还想,下辈子别这么累了。

      可下辈子,好像也没轻松到哪儿去。

      ……算了。她这辈子,好像也没活出什么名堂。

      就在她快要阖上眼的时候,门“哗”地被人推开了。

      夜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烫人的热气。

      有人大步走到榻边。她看不清他的脸,只看见一双赤红的眼睛,在黑暗里烧得吓人。

      她想喊他,那声“喂”却堵在喉咙里,怎么也发不出来。她只看见他伸出手,把她冻僵的手,整个握进了掌心。

      他的掌心烫得吓人,像握着一团火。

      那团火顺着她的指尖,一寸一寸,烫进她冰凉的骨头里。

      冷得像要结冰的血,被那点烫一点点化开。

      她听见他压着嗓子,问了一句:“怎么不喊人?”

      声音哑得不像话,像是一路冲过来,连气都没喘匀。

      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没事”,可一张口,上下牙又磕在一起,半天拼不成一句话。

      他没等她答。

      他把她整个从被子里捞起来,连着被子,裹进自己怀里——不,是裹进他周身那片滚烫的气域里。命火的气息铺天盖地地罩下来,像把她整个人泡进一池温水里。

      她冻僵的身体,在那片滚烫里,一寸一寸地回暖。

      寒意退下去,知觉涌上来。她这才觉出,他的手在抖。

      她费力地抬起眼皮,看见他垂着眼,下颌绷得死紧,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线。

      他在怕。

      这个平时连火都要压着的人,此刻周身的气场乱得吓人——像是他冲过来的路上,根本没来得及管自己身上那点压着的火。

      她忽然想起来——他今晚,本来就在压火。

      她夜里睡不着的时候,看见过寝殿的灯一直亮着。他这几日,发作得比从前勤。

      “你……”她嗓子哑得厉害,声音像砂纸磨过,“你别管我……你今夜不是——你压着火呢,你这样催命火,你——”

      “闭嘴。”他说。

      两个字,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一点几乎听不见的颤。

      屋里安静下来。

      只剩她压不住的、细碎的喘,和他衣料窸窣的轻响。

     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眼,想看他一眼。他半垂着眼,睫毛在他周身那点火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她忽然发现,他眼下有一片很淡的青。

      他这几夜,大概都没怎么睡。

      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他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紧,像是不许她开口。

      她没有力气再说话。她只感觉到,他握着她手的那只掌心,滚烫之下,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绷紧——像是他一边把热渡给她,一边在忍着自己身上翻涌的火。

      她忽然想起,从前每次他发作,都是她伸手,把他的火毒一点一点引出来。

      那时候她总在心里想:还好我这体质有用。一个有用的人,才不会被丢下。

      可此刻,他半跪在她榻边,握着她冻僵的手,把自己的命火不要钱似的渡给她——他慌得连“她还有用”都没来得及想。

      他冲过来的时候,脑子里大概什么都没有。

      只有一个“她不行了”。

      谢眠的眼眶,忽然烫了一下。

      她偏过头,把脸埋进被子里,没有让他看见。

      寒意是什么时候退的,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在那片稳稳的滚烫里,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。

      再醒来的时候,天边已经泛起一点鱼肚白。

      他坐在榻沿的地上,背靠着榻,闭着眼,手还虚虚地拢在她手边,像怕她再冷回去。

      她缓过来了。手脚是暖的,指尖还残留着一点他的温度。

      她低头,看见自己的手还虚虚地搁在他掌心里。他像是怕惊醒她,一直没敢动,手心里沁出一层薄汗。

      他感觉到她醒了,才慢慢松开手,替她把被角掖好。

      动作很生。像是这辈子,没给人掖过被子。

      她侧过头,看见他闭着眼,眉间压着一道深深的痕,像是忍了一夜什么。

      “……你不烫吗。”她哑声问。

      他这样的人,一身都是火。平日他离她近些,她都能觉出那点热来。

      可这一夜,他握着她,那烫一直稳稳的,不灼人——像有人把一把火压到恰好,不旺不熄地,烘了她一整夜。一边压着自己身上翻涌的火,一边还顾着,不能烫着她。

      殷烈睁开眼。

     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。他垂着眼,看着自己掌心里那点残留的、她的凉意,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

      “你寒脉,为何会发作。”

      谢眠一愣。

      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“我不知道。打小就这样,时好时坏的——”

      “你的发作,”他打断她,抬起眼,那目光像一把尺子,一寸一寸量过她的脸,“和我的发作,是同一夜。”

      谢眠的心,猛地漏跳了一拍。

      同一夜。

      她想起昨夜自己冷得人事不知前,寝殿那盏一直亮着的灯。想起他冲进来时,周身那乱得吓人的火气。

      他也在发作。他压着火,压了整夜——然后他感应到了她的冷,他冲过来,把压着的火,全渡给了她。

      “我这几夜,火都压得凶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,“你也是从这几夜开始冷的。”

      他看着她,那眼神像是要透过她这具身体,看到别的什么:

      “玄冰一脉,镇封魔火。你身上那股寒,和我的火,是同一种东西烧出来的灰。”

      谢眠坐在榻上,指尖的那点暖意,一点一点凉了下去。

      她忽然想起那本黄册子上写的字——“玄冰一脉,镇封魔火”。

      想起血浮屠那句——“体寒之人,五百年也难遇一个。本座行医多年,见过几个,可惜都……留不住。”

      那个人,找了几百年的寒脉。

      她昨晚刚知道那个人是谁。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办,就发现——她自己,就是那个人要找的东西。

      他知道了。

      他到底……知道多少?

      殷烈没有再看她。他站起身,背对着她,声音很淡:

      “你好好歇着。”

      “今夜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不必替我守夜。”

      他说完,抬脚往外走。

      走到门口,他又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声音低低地补了一句:“天还凉。夜里……别开窗。”

      说完,他踏出门,消失在晨光里。

      谢眠坐在榻上,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走远,那句“你的发作和我的发作是同一夜”,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,在她心里一圈一圈荡开,半天没沉到底。

      她低头,看着自己指尖那点残留的温度。

      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那晚——他按着她的手腕,说过一句“你的脉,比上回凉了”。

      他是不是……从那时候起,就在算了?

      日头爬上来,禁地的寒气被晒散了些。

      她拢了拢被子,忽然觉出不对——那床被子,好像比昨夜厚实暖烘了许多。她凑近闻了闻,是一股很淡的、像被火烘过的气息。

      他昨夜把她连人带被子裹进火域,连被子都让他烘透了。

      她抱着那床暖烘烘的被子,坐着没动。

      阿烈从窗台上探进半个脑袋,看见她醒了,小声说:“爹说了,你要是再冷,就喊我,我去叫他。”

      “……他呢?”

      “他在寝殿。”阿烈的火苗暗了暗,“他让我别吵你。他自己……咳了一早上了,压着声儿。我没敢告诉他,我听见了。”

      谢眠抱着被子,没说话。

      那床被子烘得暖烘烘的,她低下头,把脸埋进去,很久没有抬起来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2章 寒脉发作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