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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血浮屠试探 谢眠把那只 ...

  •   谢眠把那只木盒藏进枕头底下的时候,手是抖的。

      她说不清自己在怕什么。

      丹房符箓,她一个外门弟子,本不该认得。可她偏偏认得——上回进丹房领安神丹引子,她在药柜边的废纸篓里见过同色的符纸。当时她没多想,如今回想起来,那一篓废符纸,朱砂纹路都画得一模一样,像是谁在批量制着什么。

      她盯着枕头底下那一角木盒,心里七上八下。

      夜里她没睡好,翻来覆去,梦见自己变成一味药材,躺在药炉里,炉火舔着她的皮肉,有个声音在头顶慢悠悠地说:"火候刚好。"

      她一个激灵,惊醒过来。

      天还没亮透。

      禁地的晨光从窗棂漏进来,她躺在榻上,胸口一起一伏,好半天才把那股心悸压下去。

      ——想多了。她安慰自己。那符箓八成是夹错了,或是哪个弟子手滑塞进去的。

      她这么想着,起了床,照常去灶房熬粥。

      粥刚出锅,禁地结界外忽然传来一声客客气气的喊话:

      "戚姑娘——丹房血浮屠长老遣弟子来传话,上回说要给您留的补药,今日配好了,请您过去取一趟。"

      谢眠手里的勺子顿住了。

      丹房。

      她下意识摸了摸袖口——阿烈还睡着,趴在她袖子里,打着小呼噜。

      血浮屠长老。

     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号人物:丹房当值长老,宗门的药都从他那儿出。头一回进丹房领安神丹引子,她还觉得这长老挺和善,像个管发福利的老好人。

      可如今她知道不是。

      上回在丹房,殷烈进去接她那一趟,眼底压着的那点东西,她记得清清楚楚。还有阿烈那句"离丹房远点,离那个老东西远点"——它从没跟她解释过为什么,可它说这话时的声音,她忘不了。

      她低头看了看锅里冒着热气的粥,又看了看禁地深处那间还亮着灯的寝殿。

      不去?

      长老传话,她一个祭品推三阻四,回头一句"尊上殿里的人架子大"递到长老会耳朵里,又是给禁地添麻烦——长老会的人,这两天正盯着结界外头。

      况且……她也想知道,那老东西三番两次给她留话,到底想从她这儿要什么。

      粥可以回来再熬。

      她放下勺子,擦了擦手,扬声道:"劳烦回长老话,我换件衣裳就来。"

      她回屋,把那只木盒从枕头底下摸出来,又放回去。

      想了想,还是没带。

      她空着手出了禁地,走到结界门口,忽然被一道声音叫住:

      "阿芜!你去哪儿!"

      阿烈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从她袖口探出半个脑袋,火苗竖得老高:"你一个人出禁地?!去哪儿?!"

      "丹房。"谢眠说,"血浮屠长老给我留了补药,让我去取。"

      阿烈的火苗"嗖"地一缩,声音都变调了:"丹、丹房?!你一个人去丹房?!不行不行不行!爹呢?我爹呢?叫他陪你去!"

      "取个药而已,"谢眠说,"不用惊动他。"

      阿烈沉默了。

      它缩在她袖口里,半天没动静,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:"……你去吧。取了药就回来,一刻都别多待。他要是留你喝茶、留你吃饭、留你看这看那——你都说尊上等着你回去熬药,扭头就走。"

      谢眠心里一动:"你怎么知道他可能会留我?"

      阿烈支吾了一下,火苗暗了暗:"……那个老东西,从前也这么留过别人。你别问是谁,你只要记着——他递的水别喝,他给的东西别收,他说'过来让本座看看',你拔腿就跑,跑得越快越好!"

      谢眠心里一沉。

      "……行。"她说,"我记着了。"

      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"那你怎么不早跟我说这些?"

      阿烈沉默了更久。

      久到谢眠以为它不会答了,它才闷闷地道:"……跟你说这些,就得跟你说他是谁。说了他是谁,就得说他对我爹做过什么。我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那些事……我也说不出口。"

      它说完,又缩回她袖口里,只留一簇小小的火苗,趴在她肩头,声音低低的:

      "……你去吧。我在外头等你。他要是敢动你,我就烧了他的药炉。"

      谢眠看着肩头那簇又怂又凶的火苗,忽然有点想笑,又有点说不出的暖。

      "行,"她说,"你在外头等我。"

      她带着那簇小小的火苗,往丹房走去。

      丹房在宗门东侧,靠着后山的药田。

      谢眠跟着传话的弟子走了一路,越走越觉得不对——路上遇见的弟子,看见她都远远绕开,像是她身上带着什么晦气。

      快到丹房院门口时,她迎面撞见一个不想见的人。

      青玄。

      他端着他那盏万年不离手的茶,站在丹房门口,半眯着眼,像是专程在这儿等她。

      "哟,戚姑娘,"青玄笑眯眯的,"来领补药?"

      谢眠心里警铃大作。

      这老狐狸怎么在这儿?

      "血浮屠长老说上回给您留的补药配好了,"青玄侧身让开路,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一提,"正好,长老会那边刚议完事,尊上被请去前殿叙话了。您进去领了药就回,别耽搁。"

      谢眠脚步一顿。

      尊上……被请去前殿了?

     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。这个时辰,前殿议事?

      她心里那根弦,无声地绷紧了一分。

      ——太巧了。

      她一个祭品来领补药,尊上偏偏这时候被调开。丹房的长老,恰好有空"专门"给她留药。

      她垂下眼,没让青玄看见自己脸上的神色,只"哦"了一声,跟着弟子进了丹房院门。

      丹房里,血浮屠正在配药。

      他背对着门,在一排药柜前,慢悠悠地称着什么。听见脚步声,他没有回头,声音温温和和的:

      "戚姑娘来了?坐。"

      丹房里的药味比上回更浓,浓得发苦。空气里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——像是铁锈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
      谢眠没坐,站在药柜前,规规矩矩地叫了声:"血浮屠长老。"

      血浮屠称完了药,才转过身来,笑眯眯地看着她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。

      那目光不重,却让谢眠后颈一凉。

      她见过这种目光。

      穿书前,她在公司见过——那是产品经理看着一批新到的测试数据时的眼神,像是在估量这批数据能榨出多少价值。

      "上回你说,安神丹的引子快用完了?"血浮屠说着,从药柜上取下一个青瓷瓶,"本座给你配好了。尊上用了几百年的方子,引子不能断。"

      谢眠接过青瓷瓶,道了谢,正要走。

      "且慢。"血浮屠忽然开口。

      谢眠脚步顿住。

      "本座瞧你这手,"血浮屠慢悠悠地走到她面前,目光落在她垂在身侧的手上,"凉得出奇。可是天生体寒?"

      谢眠心里咯噔一下。

      "……是有点,"她含糊道,"打小就这样,不碍事。"

      "打小?"血浮屠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语气听不出什么,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,"体寒之人,五百年也难遇一个。本座行医多年,见过几个,可惜都……留不住。"

      他伸出手,语气随意:"过来,让本座看看。"

      谢眠站在原地,没动。

      她心里那根弦,已经绷到了极限。

      ——过来,让本座看看。

      这句话要是搁现代,就是一个医生跟你说"过来我看看",可配上他那双眯着的眼睛、那句"可惜都留不住",就变味了。

     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个梦。

      梦里的药炉、炉火、还有那个慢悠悠的声音。

      她后退了半步,扯出一个笑:"长老,我就是个端茶倒水的祭品,皮糙肉厚,没什么好看的。安神丹引子我领到了,谢长老费心,我先回了——"

      "急什么。"血浮屠的声音不重,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黏劲,"本座当年在殿上说过,要给你留几味补药。今日既然来了,一并看看,免得日后还要再跑一趟。"

      他往前走了半步。

      丹房里的药味,忽然压得更重了。

      谢眠看着他越走越近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
      ——验寒脉。他要验我的寒脉。

      她不知道验出来会怎样,但她知道,绝不能让他验。

      一个把她当"东西"看的老头,验完她的体质,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她不敢想。

      她忽然开口,声音又急又快:"长老!我突然想起来,尊上今早说想喝梨汤,川贝都买好了,我得回去给他炖上——他那个人,认汤不认人,我晚回去一刻钟,他能把禁地的屋顶掀了。"

      血浮屠的脚步,顿住了。

      他眯着眼,看着谢眠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。

      "……尊上要喝汤?"他问。

      "嗯!"谢眠用力点头,一副急得不行又不敢失礼的样子,"长老您是知道的,尊上脾气大,发作起来谁也拦不住。我这祭品端茶倒水,就怕伺候不周——"

      她说着,抱起青瓷瓶,倒退着往门口挪,嘴上还不停:"长老您忙,我先回了!改日再来给您请安!"

      血浮屠站在原地,没有拦她。

      他只是看着她,慢悠悠地补了一句:"戚姑娘对尊上,倒是一片忠心。"

      谢眠后背一僵,没敢接话,脚下更快了。

      她刚摸到门框,身后那道慢悠悠的声音又响了起来:

      "且慢。"

      谢眠闭了闭眼。

      她僵着脖子转过身:"长老还有什么吩咐?"

      血浮屠站在药柜前,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他开口,声音很轻,却一个字一个字地,砸在她心上:

      "本座只是想问一句——你父母何人?家乡何处?"

      谢眠愣住了。

      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话到嘴边,才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      父母何人?

      家乡何处?

      她不知道。

      她穿书一个来月,从醒来的那一刻起,就在祭台上。她知道自己叫谢眠,知道这个世界是《焚天录》,知道眼前这个老头不是好东西——可她不知道,原身叫什么名字,家在哪里,爹娘是谁。

      她连原身的一件旧物都没见过。

     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

      直到此刻,被人问到了脸上,她才惊觉——她对自己的"来处",一无所知。

      血浮屠看着她发白的脸色,眼睛又眯起来了一点。

      那眼神,像炼丹师在看一味新药。

      "……戚姑娘?"他轻声问,"可是不方便说?"

      "我……"谢眠干涩地开口,"我自小没爹没娘,是宗门捡回来的,不记得家乡何处。"

      "哦?"血浮屠的尾音微微上扬,"不记得?"

      他笑了。

      那笑容和善极了,像长辈看着自家不懂事的小辈。

      "不记得也没关系,"他说,声音温温和和的,"宗门就是你的家。本座……会替你记着的。"

      谢眠抱着青瓷瓶,快步走出了丹房。

      一直到走出院门老远,她才发觉自己出了一后背的冷汗。

     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青砖灰瓦的屋子。

      药香从门缝里渗出来,在日光下打着旋。

      她忽然觉得,那扇门后头,好像有什么东西,正隔着门缝,一点一点地,打量着她。

      谢眠攥紧了怀里的青瓷瓶,正要跑,院墙外头忽然"嗖"地窜进一小簇火苗,精准地落上她肩头。

      "阿芜!"阿烈的声音又急又炸,"你可算出来了!我方才听见里头声音不对,差点就要烧他的药炉——他碰你没?!他给你喝什么了没有?!"

      "没、没有,"谢眠喘着气,"快走!"

      "走!"阿烈护在她肩头,火苗炸着毛,一边飞一边骂骂咧咧,"奶奶的,本火苗活了五百年,头一回这么憋屈!要不是你让我别冲动,我非得把他那口破丹炉给掀了!"

      谢眠没敢回头,抱着青瓷瓶,一路小跑出了丹房那片地界。

      直到跑回禁地,关上结界门,她才靠着门,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。

      阿烈趴在她肩头,火苗还竖着,紧张地绕着她转了两圈:"你脸色好白!他到底跟你说什么了?!"

      谢眠摆摆手,缓了半天,才低声说:"……他问我,父母何人,家乡何处。"

      阿烈一愣:"就这?"

      "就这。"谢眠说,"可我一个字也答不上来。"

      她说着,攥紧了怀里的青瓷瓶,声音有点发涩:"阿烈,你说……一个人要是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,是不是挺可笑的。"

      阿烈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不知从何说起,最后只闷闷地道:"……你别多想。先吃饭,吃饱了不想家。"

      谢眠没接话。

      她靠着禁地的门,站了很久,才慢慢往院里走去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8章 血浮屠试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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