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27、顾清让求和 谢眠这天下 ...

  •   谢眠这天下山,是为了两件事。

      一是禁地的米缸见了底,盐罐也空了——尊上的饭食要她自己张罗,锅里的米下顿就没了着落。

      二是她还记得前些天他那声咳。

      压着嗓子的、像是怕人听见的咳。她当时没问,可那句"你咳了"在喉咙里滚了几天,到底没咽干净。

      于是她赶了个大早,揣着灵石下山,先到坊市称了两斤新米、一罐细盐,又拐到山货摊前,挑了几只秋梨。

      摊主麻利地给她包梨,一边包一边搭话:"姑娘这是给家里病人买的?咳得厉害不?"

      谢眠手上顿了顿,含糊道:"……就一个,嗓子不太舒服。"

      "那您这梨买对了,"摊主笑呵呵,"拿川贝一起炖了,润肺。"

      谢眠把"川贝"两个字记进心里,犹豫了一下,到底没买——她还没想好,要不要为了他那声咳,专门折腾一锅汤。

      她拎着大包小包往回走,走到半山腰那间茶棚——外门弟子歇脚的地方,顺道进去讨碗热茶,把东西搁在脚边,打算歇口气再爬最后一段山道。

      她刚坐下,就觉出不对了。

      茶棚门口,一个穿月白衫裙的身影一闪,又缩了回去。

      谢眠没在意,低头吹了吹茶沫。

      过了没一会儿,那道身影又出现在门口,装作看天,眼角却一直往她这边飘。

      谢眠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。

      她跟这位师姐,统共没打过几回照面。上回考核她浑身是血抱着灵芝出来,看见她干干净净坐在石头上,咬着牙问她"凭什么"。

      谢眠一直以为,顾清让烦她烦得要死。

      可现在——顾清让站在茶棚门口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像只被谁掐住后颈的猫。

      谢眠心里叹气。

      她放下茶碗,扬声喊:"师姐,要进来坐就进来坐,门口风大。"

      门口那道身影僵了一瞬。

      过了两息,顾清让终于挪了进来,端着一碗不知从哪顺来的热汤,一屁股坐到谢眠对面,动作又硬又直,像是来讨债的。

      谢眠抬头看她。

      几天不见,顾清让瘦了一圈,脸色比上回考核出来时好了些,但眼底还挂着青。她握着汤碗的手指节发白,显然是酝酿了许久,才鼓起勇气坐到这张桌前。

      茶棚里几个歇脚弟子的目光,齐刷刷地飘了过来。

      谢眠心里叹气。

      她低头喝了口茶,含糊道:"师姐,这桌有人了。"

      "我知道。"顾清让说,"我坐的就是你对面。"

      谢眠:"……"

      顾清让端起汤,喝了一口,眼睛却始终盯着她,像是在等什么。

      谢眠被看得发毛,放下茶碗:"师姐,您要打我吗?"

      "……不打。"

      "不打我喝茶了。"

      "你就在喝茶!"顾清让的汤碗往桌上一顿,压着声音,"戚芜,你别给我装傻!"

      谢眠眨了眨眼。

      哦,这回连名字都叫上了。

      她心里那根社畜的弦,立刻绷了起来——上一个这么郑重其事叫全名找上门的,还是把她叫进办公室谈"优化"的老板。

      她放下茶碗,正襟危坐,摆出标准的应付甲方表情:"师姐有什么指示?"

      顾清让张了张嘴,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
      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茶棚里的人都已经不偷看了、开始光明正大地看了,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

      "……你上回考核,是怎么活下来的?"

      谢眠一愣。

      她原以为顾清让要问"你到底什么来头""尊上留你做什么",甚至要撂几句"别以为攀上尊上就得意"的狠话。

      没想到她开口问的是这个。

      而且那语气——没有嘲讽,没有试探,倒像真是想不明白,憋了很久,才来问的。

      谢眠想起她上回考核出来时的样子:月白裙衫沾着泥和血,发髻散了一半,怀里死死护着一株灵芝,像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。

      她想了想,诚实道:"我在丁区啃饼。"

      顾清让:"……"

      "真的。"谢眠说,"我没抢东西,没进深窟,太阳快下山了就出来了。全程没遇到一只厉害点的灵兽。"

      顾清让盯着她,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一点破绽:"甲区东南三窟里,有一窝三阶毒蝎。抢到那株九转灵芝的人,差点折在里面。你去的是丁区?"

      "嗯。"

      "丁区只有野兔和山鸡。"

      "对,"谢眠眼睛一亮,"我烤了两只,可香了。"

      顾清让:“……”

      她看着谢眠那张心满意足的脸,沉默了很久,忽然问:"你为什么不抢?"

      "我为什么要抢?"谢眠反问,"考核及格就行,及格了就有饭吃。我抢那九转灵芝做什么,我又不会炼丹。"

      "那是宗门十年来最好的一株灵芝!"顾清让的声音不自觉高了一度,"拿回来能换灵石、换丹药、换功勋——"

      "换了功勋做什么?"谢眠喝了口茶,"卷你们?我又卷不过。我躺平了,真的。"

      她说着,凑近了一点,压低声音,用一种分享秘密的语气说:"师姐,我跟你说句实话——我就是个咸鱼。宗门发什么我吃什么,尊上让干什么我干什么。你要打探我有什么底牌,真没有。我全身上下最值钱的,就是禁地那口锅。"

      顾清让愣住了。

      她显然没料到谢眠会这么直白。

      在她二十年的卷王生涯里,见过的所有人,要么藏着掖着,要么端着架子。有底牌的人,从不会把"我没底牌"四个字说出口——他们会拿乔,会钓着,会等别人来求。

      可谢眠直接掀了桌。

      顾清让的第一反应不是信,是怕。

      她盯着谢眠,声音微微发紧:"你……你越是这么说,我越觉得你有问题。"

      谢眠:"??"

      "你上回在广场上,一句话就点破了我家的事。"顾清让攥着汤碗,指节泛白,"那件事,宗门上下谁都知道——可从来没人敢在我面前提一个字。你倒好,当着满场人的面,连我妹妹病着、靠药续命都说得清清楚楚。"

      她盯着谢眠,声音低下去:"你一个外门祭品,头回见我,怎么连这个都知道?"

      谢眠心里咯噔一下。

      完了,又是那件事。

      她那次是看书看来的,随口一说,哪知道点的是全宗最大的雷。如今被顾清让追着问,她总不能说"我穿书前看过你们宗门的剧本"吧。

      她干巴巴道:"……我猜的。"

      "你骗人。"顾清让的声音低下去,"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。"

      谢眠:"……"

      她忽然有点理解,为什么甲方从来不接受"我随便做的"这个回答了。

      "师姐,"她举起双手投降,"您信也好,不信也好,我真的就是个咸鱼。我不抢功勋,不炼丹,不斗法,我就想安安稳稳在禁地做个饭,把日子过下去。"

      顾清让看着她,半天没说话。

      茶棚里的光线从她脸上慢慢划过去,那张总是挂着"我是第一名"的脸,此刻却有一丝茫然。

      "你……真的不想要那些?"她问,声音很轻,"不想当首席?不想被宗门捧着?不想走到哪儿都有人叫你一声师姐?"

      谢眠想了想,摇头:"不想。"

      顾清让沉默。

      过了很久,她忽然低下头,盯着自己碗里那碗已经凉了的汤,声音闷闷的:

      "……我有时候在想,我要是不卷了,会怎么样。"

      谢眠心里一动。

      她看着对面这个瘦了一圈的卷王师姐,忽然想起练功房那个墙角,想起她蹲在那里、把脸埋进膝盖里说的那句"我要是没用,这个家就完了"。

      她张了张嘴,想说"你也可以不卷",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
      她没法这么说。

      顾清让的卷,和她见过的任何一种卷都不一样——那不是争强好胜,是拿命在给妹妹续药。她要是说"别卷了",等于劝一个正在扛米爬山的人"把米扔了吧"。

      她只轻声说:"那就不卷呗。"

      顾清让猛地抬头。

      "反正卷了也未必活得久,"谢眠放下茶碗,语气平平的,"考核那天,卷得最狠的那几个,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。"

      顾清让:"……"

      她盯着谢眠看了很久。

      这一次,她的眼神里没有审视,也没有试探,倒像是第一次,真正在看谢眠这个人。

      末了,她站起身,端起那碗凉汤,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

      她没回头,声音闷闷的:"……上回托你传的那句话,谢谢你。"

      谢眠一愣:"什么话?"

      "我问尊上还管不管内门那句。"顾清让的背影绷得笔直,"传这话,是要担风险的。你一个外门的,替我传了,也没拿这事到处说。"

      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"……我记你这个人情。"

      谢眠怔住了。

      她当时只当是替顾清让跑个腿,转头就忘了。哪想到顾清让一直记着。

      "不用谢,"她干巴巴道,"就是顺嘴的事。"

      顾清让没回头,端着那碗凉汤,大步走出了茶棚。

      谢眠坐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,半天没回过神。

      她想起上回考核,顾清让浑身是血抱着灵芝出来,看见她干干净净坐在石头上,咬着牙问的那句"凭什么"。

      那时她以为,这位师姐会记恨她一辈子。

      可今天她忽然发现,顾清让好像……也不是那种人。

      她低头把茶碗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完,忽然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。

      穿书前,她在公司里是那种最不起眼的人——不争不抢,不站队,年会抽奖都轮不到她。可这个世界好像不太一样,她只是做了碗粥、铺了床褥子、顺嘴传了句话,就有人记她的情,有人怕她,有人上赶着巴结她。

      她一时分不清,是她变了,还是这世界疯了。

      "……算了。"她拎起脚边那两斤米和一包秋梨,拍了拍裙摆,"回去做饭。天塌下来,也得先让屋里那个吃饱。"

      她没走两步,又顿住,折回山货摊前,补了一句:"老板,那川贝,给我来一份。"

      摊主乐了:"哟,想通了?给家里人炖的?"

      "嗯,"谢眠低头付灵石,声音很轻,"他咳。"

      刚才顾清让那声"我记你这个人情"还在耳边。

      她忽然有点明白那种滋味了——记挂着一个人,不是什么大事,可被人记挂的那一头,心里是热的。

      谢眠拎着大包小包,溜达回禁地。

      走到结界门口,她脚步顿住了。

      禁地门口的空地上,堆了一溜东西——用锦盒装着的丹药,用绸布包着的料子,几坛子封好的酒,还有一封封写着"戚芜姑娘亲启"的帖子。

      谢眠看着那堆成小山的礼物,半天没回过神。

      "……这什么情况?"

      她蹲下来,随手拆开最上面那盒。

      是一枚通体翠绿的玉佩,成色极好,底下压着一张字条,笔迹工工整整:"禁地湿寒,聊备薄礼,望姑娘笑纳。"落款是一个她没听过的长老名号。

      她又拆了一盒。

      是一盒品相不错的丹药,附字条:"姑娘伺候尊上辛苦,这是内门孝敬的补气丹。"

      再拆一盒。

      是一卷上好的鲛绡纱,字条写得肉麻:"戚姑娘天人之姿,这匹鲛绡衬您正合适。"

      谢眠蹲在一堆礼物中间,像只掉进米缸的耗子,又有点哭笑不得。

      好家伙。

      她不过是进了趟禁地、给尊上做了一个来月的饭,全宗就都把她当"尊上身边的红人"来巴结了。

      上个月她还是垫底的祭品,出门都要被翻白眼。这个月她走到哪儿,都有人喊她"戚姑娘"。

      她正想着怎么把这堆东西退回执事堂,手忽然碰到最底下一只不起眼的木盒。

      那木盒很旧,没有贴字条,也没有署名,混在一堆华丽的锦盒里,显得格格不入。

      谢眠心头一跳,鬼使神差地,把那只木盒抽了出来。

      她掀开盒盖。

      里面躺着一枚灰扑扑的符箓。

      符箓上用朱砂画着细密的纹路,她认不出是什么符文,只觉得那纹路又细又密,像是无数只眼睛,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,看得她头皮一麻。

      谢眠盯着那枚符箓,手里的木盒沉甸甸的。

      她认得这符箓的纸——上回去丹房领安神丹引子时,在药柜边的废纸篓里见过同色的符纸,朱砂纹路一模一样。

      丹房。

      她心里猛地一沉。

      阿烈那句"离丹房远点,离那个老东西远点",忽然在耳边炸开。

      它半个字不肯多说丹房的事,连提都不许她提。而此刻,丹房的人,偏偏在一堆巴结礼里,夹了一枚符箓给她。

      是监视?

      还是……标记?

      谢眠捏着那枚符箓,站在禁地门口,日头正好落在她肩上,她却觉得后颈有点发凉。

      身后,禁地结界深处,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点火光。

      是阿烈,还是他?

      谢眠的手一抖,飞快地把符箓塞回木盒,合上盖子,攥进手心。

      她不是不敢回头。

      她是怕一回头,让他看见她攥着一枚丹房符箓、脸色发白的样子,又要问一句"怎么了"。

      丹房的事,她还没想明白,也不知道要不要跟他说。

      他刚从结界边巡查回来,为长老会盯梢的事,眉心的结才刚松开一点。她不想让他知道,丹房的人也在暗处,往他禁地门口伸了手。

      她攥着那只木盒,站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,才转身往火光里走去。

      走了两步,她又停住。

      那堆探望礼还堆在门口——丹药、料子、酒坛子,她一样也没拿,只鬼使神差地带走了这只最不起眼的旧木盒。

     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留下这一只,又把其他的都抛在身后。

     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告诉她:这只盒子,得她自己收着。

      她攥紧木盒,低头走进了禁地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7章 顾清让求和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